十日期限将满,杭州城内外,表面平静,暗地波涛汹涌。
胡惟仁果然「整饬」了防务——从各卫所临时抽调了千余老弱,凑齐了「操演」人数;从武库搬出些勉强能用的刀枪盔甲,擦了锈迹;水师几条破船在钱塘江里晃了几圈,算是「演练」。
杨博起亲往检阅,看破不说破,只冷冷丢下一句:「胡抚台『用心』了。」
胡惟仁面色青白,不敢接话。
检阅次日,杨博起以「巡视海防,就近督战」为由,移驻宁波府。
胡惟仁不敢拦,也乐得送走这尊煞神,假意挽留几句,便「恭送九千岁」。
宁波,甬江入海口,浙东重镇,亦是倭寇侵扰最频之地。
杨博起一行抵甬,驻于原市舶司衙门。
此地临江近海,便于掌控水陆动静。安顿甫定,各项暗中调查随即展开。
雷万钧、穆肃分头行动,明为「协助整顿卫所」,实为深入定海、昌国和观海等卫,探查实情。
所到之处,触目惊心:军户逃亡过半,余者面有菜色;兵械朽坏,弓弦松弛,火铳生锈;将领吃空饷、克粮饷,司空见惯。
更有甚者,部分卫所军官与当地豪强、海商勾结,私设关卡,勒索过往商渔船只,甚至暗中为倭寇提供补给情报。
林慕雪、沈问心则一头扎进宁波府衙和市舶司的账房。
市舶司掌管海外贸易,虽因海禁名存实亡,但仍有「勘合贸易」及走私罚没等账目。
林慕雪查了数日,将一摞账册摊在杨博起面前:「督主,市舶司近三年账目,亏空高达四十万两。其中最大几笔,都与『四海商会』及其关联商号有关。」
「或是『押运损耗』,或是『船只失事』,或是『倭寇劫掠』,理由五花八门,最终都成了呆账、坏账。」
「而同期,四海商会在宁波、舟山添置的货栈、船厂、田产,价值不下五十万两。」
沈问心补充道:「属下查验了市舶司库存的部分『罚没』走私货物,多是生丝、瓷器和茶叶等紧俏物。但账册记录的数量,与实际库存,相差悬殊。至少有三成货,不翼而飞。」
「看守库房的小吏说,常有『四海商会』的人持批条来『提验货物』,往往一去不返。」
杨博起冷笑:「好一个四海商会,吃里扒外,监守自盗。看来这宁波,乃至整个浙东,都快成他顾家的私产了。」
这日,杨博起只带厉寒锋,换了便服,出城往甬江口的码头区暗访。
此地鱼龙混杂,商船、渔舟和走私船混杂,亦是消息灵通之地。
时近黄昏,码头上却一阵骚乱。
只见一队官兵正围住几名脚夫打扮的汉子,推搡喝骂。领头的小旗官嚷嚷:「私盐!人赃并获!给老子拿下!」
那几名脚夫护著几袋货物,争辩:「军爷,这是正经渔获,不是盐!」
「放屁!老子说它是盐,它就是盐!」小旗官一脚踹翻一人,挥手,「搜!反抗者,格杀勿论!」
官兵如狼似虎扑上。
脚夫中一人红了眼,抽出扁担反抗,顿时被打翻在地,头破血流。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
混乱中,一道黑影从旁侧货堆掠出,剑光一闪,两名正要挥刀砍向倒地脚夫的官兵手腕中剑,惨叫弃刀。
黑影落地,是个女子,一身利落黑衣,以布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眸子。
她身手矫健,剑法凌厉,专攻官兵关节手腕,顷刻间又放倒数人。
「反了!有贼人拒捕!」小旗官惊怒,张弓搭箭,一箭射向黑衣女子后心。
女子正与身前官兵缠斗,闻得破风声,急闪,箭矢擦臂而过,带起一溜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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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兵一拥而上。女子受伤,剑势稍缓,顿时陷入重围,险象环生。
杨博起本不欲多事,但见那女子剑法路数,隐隐觉得熟悉。
再看她身形步法,脑中电光石火——是「追风剑法」的路子!
虽刻意掩饰,但某些细微处,与方凌云如出一辙。
「救人。」杨博起低喝,身形已动。
厉寒锋更快,数枚铜钱破空,打翻两名欲从背后偷袭的官兵。
杨博起掌风所至,官兵东倒西歪。
他出手有分寸,只伤不杀,片刻间,十余名官兵全躺倒在地,呻吟不起。
那小旗官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被厉寒锋一脚踹倒,踩在脚下。
黑衣女子拄剑喘息,臂上箭伤血流不止。她看了杨博起二人一眼,目光警惕,转身欲走。
「姑娘留步。」杨博起开口,「你受了伤,需尽快处理。」
女子脚步一顿,却不回头:「不必。萍水相逢,各走各路。」
「你的剑法,」杨博起缓缓道,「可是『追风剑法』?」
女子浑身剧震,猛地转身,布巾下的眼睛死死盯住杨博起:「你如何知道?」
杨博起不答,反问:「你与方凌云,是何关系?」
听到「方凌云」三字,女子眼神骤变。
她沉默片刻,扯下蒙面布巾,露出一张清秀却透著坚毅的脸,年纪约莫比方凌云大两三岁。
「你认识凌云师妹?」她声音沙哑。
「她一直跟著我。」杨博起道,「在下杨博起。」
女子瞳孔收缩,上下打量他,忽然后退一步,握紧剑柄,眼中充满戒备:「东厂阉狗?」
厉寒锋脸色一沉。
杨博起抬手制止,平静道:「但我亦是方凌云如今追随之人。她就在城内驿馆。姑娘若不信,可随我去见她。」
女子犹豫,臂上鲜血直流,脸色渐白。
她咬牙道:「官府之人,言而无信。我爹就是信了你们,才落得……」话未说完,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杨博起上前一步,出手点她臂上几处穴道止血,同时对厉寒锋道:「带她走,回驿馆。清理痕迹。」
「是。」
驿馆,密室。
方凌云看到被厉寒锋扶进来的黑衣女子,先是一愣,随即失声:「青黛师姐?!」
曹青黛见到方凌云,紧绷的神经一松,眼前发黑,软倒下去。
方凌云抢上扶住,见她臂上箭伤,脸色一变,急唤谢青璇。
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曹青黛失血不少,但根基扎实,服了谢青璇的汤药,不久便悠悠转醒。
见方凌云守在床边,她一把抓住师妹的手,声音哽咽:「凌云,你还活著……太好了……」
「师姐,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受了伤?」方凌云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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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