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烛火摇曳,杨博起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夜色,脑海中反复回想著冯子骞和莫三郎带回的消息。
废太子精神恍惚,送炭太监被灭口,司礼监方向的神秘小太监……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有人在刻意掩盖西域长生这条线上的秘密,而且动作极快,行事狠辣。
「刘谨……」杨博起低声自语,「是你吗?还是另有其人?」
他转身走回案前,案上摊开著从阴守诚、苦寂和尚处搜获的各种文书、信物。
那些用奇特西域文字书写的羊皮卷,那些绘制著诡异图案的骨器,还有散发著阴寒气息的「鬼哭藤」毒物样本,都说明远在西域,必然有一个深不可测的秘密。
杨博起拿起那枚从李三尸体旁发现的金属小牌,这牌子质地特殊,上面的火焰纹路在烛光下,带著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这纹路……与苦寂和尚骨铃上的图案,有几分相似。」杨博起凝神细看,「但更加精细古老。」
他想起苦寂和尚疯癫时反复念叨的「圣山」、「古老的呼唤」、「血祭」等词,又想起太子在进献那毒香时的说辞——西域高僧所赠,有宁神静气、延年益寿之效。
「西域高僧,圣火教……长生……」杨博起将这些线索在脑中串联,「苦寂是西域妖僧,所用邪术与这『圣火教』脱不了干系。」
次日一早,杨博起先去了东厂档房,调阅了所有与西域有关的卷宗。
然而东厂所存,多是近年来西域诸国使节往来、边关互市、以及一些零散的西域商贾违法记录,对于「圣火教」和「长生」等事,几乎只字未提。
「督主若想查西域秘事,或许可去钦天监问问。」一直沉默协助整理卷宗的冯子骞忽然开口道。
杨博起抬眼:「钦天监?」
「是。」冯子骞放下手中一卷档案,恭敬道,「钦天监掌观察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其下设有回回科,专司西域历法、天象之学研究。」
「且钦天监中多有博学之士,收藏天下奇书、异国图志。」
「属下听闻,现任钦天监中,有一位姓谢的司历,对西域风物、古文字、乃至一些玄奇之事,颇有研究。」
「只是此人性格孤僻,不喜与人交往,常年埋首书斋,少有人知。」
「谢司历?」杨博起记下了这个名字。
离开东厂,杨博起直接出了皇城,向钦天监所在的方向走去。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让莫三郎远远跟著。
钦天监,观星台旁小院。
这里远离皇城主殿的喧嚣,格外清静。
小院门扉半掩,院中几株古柏苍劲,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摊著一幅巨大的星图,星图旁堆满了各种古籍卷轴,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石头,还有几件明显带有异域风格的铜器陶罐。
一个身著素青色官服的女子,正背对院门,俯身在星图前,手中执笔,时而对照旁边一本古怪文字书写的厚册,时而在星图上勾画标记。
她身姿挺拔,乌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杨博起在院门外驻足片刻,轻轻叩了叩门扉。
女子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门未闩,自便。若是送饭,放门口即可。」
杨博起推门而入,走到石桌旁,这才看清女子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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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约莫二十出头,容颜清丽,未施粉黛,肤色白皙。
一双眸子正专注地盯著星图,眉尖微皱,她的五官精致,但神色间却笼罩著一层寒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谢司历。」杨博起开口。
女子这才抬起眼,看向杨博起。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他身上的大红蟒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淡漠:「原来是东厂的贵人。杨督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下官只晓观天推历,不谙俗务。」
她的语气平静,但「不谙俗务」四字,已清晰划清了界限。
杨博起不以为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盒,打开,里面正是那「鬼哭藤」的毒物样本,以及一小包苦寂和尚遗留的诡异香料。
「本督今日前来,并非为了俗务,而是想向谢司历请教一些学问。」杨博起将玉盒推至女子面前。
谢青璇的目光落在玉盒中的物品上,原本淡漠的眸子微微一动。
她放下手中的笔,凑近些,仔细看了看那漆黑的藤蔓样本,又轻轻嗅了嗅那香料,眉头皱得更紧。
「西域鬼哭藤。」她缓缓开口,声音多了几分凝重,「生于极西苦寒之地,火山之侧,百年方得一熟。其汁液奇毒,见血封喉,中者周身青黑,七窍溢血而亡。此物……督主从何得来?」
「宫中。」杨博起直言不讳,「此毒与一桩宫廷阴谋有关,更可能牵扯到陛下所关切的西域长生之谜。本督听闻谢司历博学,尤精西域风物,故特来请教。」
听到「长生之谜」四字,谢青璇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波动。
她沉默了片刻,才道:「督主稍候。」
她转身走进屋内,不多时,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陈旧笔记。她小心地翻到某一页,指给杨博起看。
那页纸上用娟秀的小楷记录著一些文字,旁边还有简单的图示。
杨博起看到,图示画的正是类似鬼哭藤的植物,旁边的文字记载著:「鬼哭藤,西域拜火圣教秘药。取其百年成熟者汁液,配以火山灰、血焰石粉、人牲心头血等物,经圣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可得『通神液』。」
「教徒于祭祀大典时服用微量,可致幻见神,状若癫狂,自称得聆神谕。」
「用量稍过,则魂魄离体,状若假死,七日不醒,教中称为『神选』。然此术凶险诡谲,多损寿元,实为邪道。」
笔记中还提到了「圣火教总坛传说位于昆仑山脉深处某秘境,称『昆仑墟』,有『不死圣火』长燃」等语,但记载残缺,语焉不详。
杨博起心中震动。这记载,与废太子时而恍惚狂躁、时而痴痴呆呆的状态,何其相似!
难道废太子不仅是被下毒,还可能被用了这种邪教的「通神液」?
「谢司历,这笔记……」杨博起看向谢青璇。
「是先父遗物。」谢青璇合上笔记,神色淡漠,「先父曾任鸿胪寺丞。二十年前,火罗国使团进献所谓『长生秘药』后不久,使团离奇失踪。」
「先父奉旨调查,曾深入西域,对此教有所耳闻。后来……先父在一次出使西域后,也再未归来。」
「所以,谢司历精研西域之学,也是为了……」杨博起了然。
「为了弄明白,先父当年究竟遇到了什么,又去了哪里。」谢青璇抬眸,直视杨博起,「督主今日带来此物,提及长生之谜,莫非与当年火罗国使团之事有关?与先父的失踪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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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