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南城突然下起了暴雨。
闪电划破夜空，一声惊雷从天边炸响，直接把小阮眠给吓醒了。
窗外风雨肆虐，电闪交织。
那些她拼命埋藏的恐惧，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也是这样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抱着米妮去找妈妈，结果看到爸爸妈妈从楼上摔下来，就在她的面前......
爸爸妈妈永远离开了她，从此，她再也没有家了。
阮眠伸手在床头找米妮，才想起，在来到沈家的那一天，她就把米妮送给了哥哥。
她慌慌张张掀开被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小脚就冲了出去。
暴雨滂沱的夜里，阮眠浑身湿透，踩着冰凉的地面跑过后院，一路来到主楼门前，颤抖着输入了那串悄悄记下的密码。
明明心里害怕得要命，还要摸着黑，轻手轻脚地上楼，不敢弄出一点动静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正在看书的沈妄眉心一蹙，心底涌上几分烦躁。
他最讨厌看书时被人打扰，尤其这个时辰，谁敢来打扰他？
他不做理会，继续看书。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的更加急促。
沈妄脸色难看地拉开门，正要发作，话却在看见门口那一小团身影时，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阮眠浑身湿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小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又红又肿，光着的两只小脚不安地蜷缩着，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沈妄愣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你......怎么过来了？”
“哥哥，抱抱。”
阮眠委屈地张开小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沈妄本就有严重洁癖，看着她一身泥水，连房门都不想让她进，更别说抱她。
再加被打断看书的火气，他语气更冷：“怎么了？”
没有等到期待的回应，阮眠张开的双手失落地垂下去，眼眶更红了。
她清楚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嫌弃。
她就知道，一旦露出脆弱，哥哥就不会喜欢她。
毕竟连曾经最爱她的爸爸妈妈，都丢下了她。
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会真心喜欢她。
“对不起......”
她吸了吸鼻子，用湿漉漉的袖子用力抹掉眼角的泪水，转身，光着脚离开。
沈妄看着那个瘦小湿透的的背影，于心不忍：“站住。”
阮眠茫然回头，眼睛已经肿得像两颗核桃，眼眶红红的，亮亮的，里面全是没来得及落下的泪。
怜惜终究是压过了洁癖，沈妄沉声道：“进来。”
阮眠站在原地没动，愣愣地看着他。
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赶她走，一下子又让她进去。
“还愣着做什么？”沈妄语气放缓了些，“你身上太湿了，会着凉。”
原来不是讨厌她。
阮眠瞬间破涕为笑，眼底重新亮起光。
沈妄的房间宽敞又精致，比她的小房间大了两倍不止。再看自己，黑乎乎的脚丫上，还沾着泥巴，也难怪沈妄刚才会嫌弃。
“穿上这个。”
沈妄递给她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先去洗个热水澡。”
“谢谢。”
阮眠把衣服抱在怀里，跑进了浴室。
她抹了好多好多沐浴露，让自己从头到脚都香喷喷的，生怕留下一点难闻的味道。
沈妄坐在桌前看书，见她出来，合上了书。
“现在可以说了，为什么半夜跑过来？”
被他一问，阮眠才想起自己为什么跑过来。
她小声道：“我怕打雷......爸爸妈妈不在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晚上。我害怕，想抱着米妮睡。”
“米妮？”沈妄微怔。
“就是我送给你的那只小兔子，白色的，长长的耳朵......我每次害怕的时候，抱着它就不怕了。”
这么一说，沈妄想起来了。
确实有那么一只兔子，丑丑的，旧旧的。
放哪儿来着？
衣柜里？还是书房里？
记不清了。
沈妄起身，在房间里翻找了一大圈，最后在沙发的角落里找到了。
没想到对她这么重要的丑兔子，却被他遗忘在这个角落里。
沈妄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递还给她：“这么重要的东西，自己收好，别随便送人。”
阮眠把米妮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兔子毛茸茸的脑袋上，声音小小的：“我把最重要的东西送给哥哥，哥哥就不会赶我离开了。”
“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半夜跑进我房间，没被我丢出去的人。”
本意是：她和别人不一样。他很重视她，所以不会把她赶走。
但是阮眠听不懂，偏偏心思细腻，敏感多疑，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低头道歉：“对不起......”
沈妄觉得自己所有的耐心，都快要被这个小东西磨光了。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娇气的东西？
他揉了揉眉心，换了个话题：“还害怕吗？”
“......嗯？”
“外面还在打雷。”
阮眠以为哥哥要赶她走了，抿紧了嘴唇摇头，可抱着米妮的手收得更紧了。
沈妄看着她逞强的样子，忍不住扶额。
真是拿她没办法。
“我今天要把这本书看完。你睡我床上，我就在这里守着，你不用怕。”
“啊？”阮眠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听不懂？”沈妄抬手指了指门口，故意板起脸，“那就赶紧走。”
阮眠这回反应快极了。
立马钻进被窝里，盖好被子：“眠眠已经睡着了。”
看着被子里那一小团鼓起来的包，沈妄无奈笑了笑。
家里氛围一直沉闷，突然多了这么个娇气包在，其实......还挺有乐趣的。
——
时光荏苒，春去秋来。
沈妄成绩优异，常年稳居年级第一，加上容貌出众，一时间，成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爱慕他的女生，从校内排到了校外，连外校的女孩也常常慕名前来围观。
沈妄的书桌里总被塞满厚厚的情书、饮料、礼物，他看都没看一眼，全部丢进垃圾桶。
他在校园里，总是独来独往，突然有一天，踏进了另一栋教学楼。
没错，阮眠与沈妄在同一所学校。
那个对旁人不假辞色的少年，唯独面对一个叫阮眠的小女孩时，眉眼温和，语气柔软。
两人每天一起上下学，风雨不改。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少年清隽，女孩可爱，成了校园里一道惹眼的风景。
女孩一口一个“哥哥”地唤着，惹得全校女生艳羡不已。
那些无法靠近沈妄的女生们，便把心思打到了小姑娘的身上。
吃饭时，总有姐姐帮阮眠加菜，她的抽屉里也常常塞满零食。
“眠眠妹妹啊，你哥哥有女朋友吗？”
“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他平时喜欢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讨厌的？”
“小眠眠，我们是好朋友嘛，你就告诉我嘛~”
小姑娘不忍拒绝，她想和大家一起做朋友，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温暖、很开心，而且，姐姐们还给她买好吃的......
于是，阮眠就这样被零食收买了，问什么答什么。
有一天，沈妄放学回来，发现自己书房抽屉里堆满了厚厚一摞情书。
在这个家里，连父母都不得擅入他的书房，唯独阮眠是例外。
可她，却用这份特权，越过了他的底线。
他动了怒：“阮眠，我把你当妹妹，自认这两年待你不薄。你为了一点小恩小惠，在学校里向那些人泄露我的私事就算了，现在还把这种东西放进我的房间？我让你进来，不是让你蹬鼻子上脸的！”
阮眠头一回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泪水直落。
“哥哥，眠眠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跟她们说，你没有女朋友，也不爱吃香菜，别的我什么都没说。至于这些信，那些姐姐说是要送给你的礼物，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生气......”
“对不起，哥哥......”她去拉他的手，“以后不会了，我再也不敢了，哥哥，你不要生眠眠的气，好不好？”
沈妄生气地甩开了她：“从现在起，离我远一点。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踏进我的书房半步！”
这一次争吵，两人足足冷战了半年。
沈妄不再和她一起上下学，平日里，吃饭见面了，阮眠主动叫他，他也不理，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学校里，那些给阮眠送礼物的姐姐们，见从她这里得不到关于沈妄有用的消息，开始排挤她，有两个给她加过菜的姐姐，放学时直接把她堵在角落。
“你个诈欺犯的女儿！你根本就不是沈妄的妹妹，你这个骗子！”
“你一个没有爸妈的孤儿，凭什么念卓雅，和我们一起当校友！”
“你个小诈骗犯，之前吃了我那么多东西，给我还钱！”
她被一群女生堵在墙角，推搡着，拉扯着。
书包带子被人扯断了，课本散了一地。
那一刻，阮眠无助又害怕。
那群人走了。
她蹲下来，一本一本地把课本捡起来，用手擦掉上面的脚印，把断了的书包带子打了个结，背在肩上。
回到沈家老宅门口，她却停住了脚步。
那群人说得对，这里不是她的家，是她死皮赖脸留下来的。
这个家里的人都不欢迎她，唯一关心在意她的哥哥，也不理她了。
她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
阮眠用力抹了抹眼泪，转身跑了。
她站在路边，用身上最后的十块钱，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阮家老宅的地址。
熟悉的那栋灰白色大楼还在那里，楼下的小花园换了一批新的花草，门口的保安也换了人。
一楼落地窗，灯火通明，餐厅那个阮眠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已经被另一个孩子取代了，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地一起吃饭聊天。
阮眠攥紧了书包带子，慢慢蹲下来，再也控制不住，崩溃地大哭起来。
她好想家，好想爸爸妈妈......
不知道哭了多久，别墅的铁门忽然打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佣人，提着垃圾袋走出来，听到角落里传来哭声，皱着眉头走过来。
“你是什么人？蹲在这里干什么？你爸妈呢？”
阮眠从地上站起来，泪眼盈盈地看着她，吸了吸鼻子，没有说话。
“哑巴？还是孤儿？”佣人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和嫌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赶紧走！我们家今天正热闹喜庆，你在这里哭哭哭，运气都让你这晦气丫头哭没了！”
她转身从门边拿起一把扫帚，作势就要赶人。
阮眠吓得转身就跑，等那佣人不追了，她才敢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就在路边找了一级石阶坐下来，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夜风很凉，吹得她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忽然笼罩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阮眠慢慢抬起泪眼蒙眬的脸。
路灯下，沈妄气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他跑得很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有焦急，有怒气，还有心疼。
看清来人后，阮眠心里一慌，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就想跑。
沈妄上前一步拦住她，声音里带着疲惫与急怒：“为什么不回家？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整晚？”
阮眠咬着唇，垂着眼，一声不吭。
“跟我回去。”他伸手去牵她。
她却往后缩，用力挣脱开：“不要！我不回去。”
“阮眠，别闹脾气。”
“那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阮眠望着不远处阮家老宅亮着的暖灯，声音轻得发颤：“我的家，早就没了。”
沈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朝那栋老宅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我向你保证，总有一天，你会重新成为这里的主人。”
“骗人的！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哄我。”
“别在意那些人的话。”
沈妄屈膝蹲在她面前，眼神认真，“在我这里，你一直都是沈家的一份子。眠眠，你听着，他们是不是你的亲生父母不重要，我是你哥哥，这就够了。”
这句话彻底戳破了小姑娘所有的委屈，她再也忍不住，哇一声大哭出来：“可是、可是你不理我了，连你都不理我了，连你都不要眠眠了......”
沈妄心头一紧，将她紧紧搂进怀里，轻声哄着：“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我答应你，以后我会保护你，照顾你，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永远都不会不要你。”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