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江织雨家里。
江茳推开门走了进来,上次他只在门口往里面瞟过几眼,进来认真看一看,这还是第一次。
江织雨家的客厅有两排酒柜,贴着相对的两面墙,其中一个柜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基酒和调酒设备,伏特加,金酒,朗姆,龙舌兰,雪克壶和不锈钢量杯擦得锃亮,连吧勺都按长短排列挂在挂钩上。
另一个酒柜上是一台意式咖啡机,旁边整齐码放着各种各样的咖啡豆,玻璃罐子上贴着标签,有浅烘的耶加雪菲,有深烘的曼特宁,还有一个磨豆机卡在柜子最下层,接粉环还搁在旁边没来得及收。
江织雨的调酒技术和泡咖啡的技术,其实都源自于江茳。渣男江茳都教过她,当初在第一条世界线里,他在咖啡厅闲着没事的时候,江织雨就缠着他非要跟着学,这丫头学什么都很快,属于是那种全能型天赋选手,除了做饭。
她做出来的食物和厨艺垃圾最大的区别是江茳知道它们以前是食物。
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双层玻璃,隔音门,墙壁里大概还塞了隔音棉。江茳站在客厅里根本听不见自己家那边在说什么。
说实话,他其实有些不安。说实话,他现在应该陪着时萤才对。说实话,他现在站在江织雨的客厅里,多少有点逃避的意思。
可他对江织雨有着一种很难解释的信任。
她虽然疯,疯到把他铐在别墅里一天一夜,疯到站在栏杆上说跳就跳,但她还没蠢到这种时候去和时萤跳脸。
如果她的目的是和时萤翻脸,那她之前大可不放他回来,把他锁在那条只有她的世界线里一劳永逸。
她要的是他主动的选择,不是逼退所有对手之后的捡漏。
所以江茳其实不太担心她们俩会吵架。他现在的不安,就像被推出门外时那种说不清的无措,是等待结果本身的煎熬,并不是悲观或乐观。
赌局他已入场,骰子是江织雨在掷,时萤在看点数,他唯一能做的,是站在这里,等她们把牌亮完。
客厅有一面墙都被敲掉了,换成了落地窗。是那种可调节的暗面玻璃,开关就在窗帘旁边的墙壁上。
江茳找到了开关,按下,玻璃从磨砂的暗面缓缓褪成透明,正午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洒满了整个客厅。
光落在那两排酒柜上,把每一个酒瓶都照得透亮,旁边的茶几上,遥控器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不大,是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
“饺子馅在厨房。我要吃煎饺,不要煮的。”
江茳盯着那字条望了一眼。
不是,真让他来包饺子啊?
还有,你吃煎饺为什么要蘸醋啊?
江茳把那纸条折了一道,塞进口袋,往厨房走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江织雨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很不客气地翘起了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整个人陷在沙发靠垫里,像是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首先,时萤,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指尖先指向自己,然后翻过来指向时萤。
“并不是我抢走了你的江茳。”
然后她又把手指转了个方向,指了指时萤,又落回自己身上。
“而是,你和宁栀枝,抢走了我的江茳。”
“你们才是挑战者。”
时萤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眉头压得很低,眼眶周围那圈还没褪干净的红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冷凛,多了几分脆弱。但她没有哭,也没有低头,她正处在下一秒就要上去骂江织雨的边缘。
这个女人的态度就写着“无理”两个字,从进门开始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字都在踩她的底线。
她忽然有点后悔这种时候没把宁栀枝叫来。宁栀枝是小狐狸,最擅长给人挖坑,面对这种厚脸皮的对手,时萤知道自己嘴笨,不擅长吵架,她擅长的是冷处理和沉默,但沉默在江织雨面前没用。
时萤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拢,指甲抵着掌心,脊背挺得笔直,用一种尽可能冷静的语气说道。
“这里是我和江茳的家。如果你是来抢人的,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聊。”
江织雨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像是在说“不对”
“别误会,刚才那句话是在陈述事实,并非挑衅。”
她把脚从膝盖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从沙发上拿来了一个抱枕垫在大腿上,然后用单手托住了下巴。
“事实上,确实是我遇见江茳更早。且你和宁栀枝现在能陪在他身边,也都是因为我。”
时萤的眉心蹙得更紧了,脸上的狐疑几乎要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江织雨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耸了耸肩。
“江茳应该已经和你们讲过,我能力的事情了吧。需要我再向你复述一遍吗?”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常。
时萤盯着她,没有回答。她当然听过了。
昨晚江茳坐在这个位置,用那种她从没见过的平静语气,说了一整套关于世界线异常变量的设定。她当时觉得他喝多了说胡话。现在这个女人也这么说。
“算了,我的能力不是重点。”
江织雨往时萤身边凑了凑,整个上半身往时萤的方向倾过去。
“我现在过来,也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给了你和江茳在一起的机会。我是来帮某只拧巴小狗哄他女朋友的。”
时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点,和她隔开距离,后背贴进沙发角落,面前这个女人很难对付,她已经感觉到了。
江织雨说话的方式太游刃有余了,每一句的落点都精准得让人不踏实。可时萤不能退缩,这是她的家,这是她的主场,她没有理由在气势上输给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什么?”
时萤低声问道。她的声音还是冷的。
“按照原本的世界线,没有我带来的这些能力,没有你那言出法随的能力,你觉得你能和江茳在一起吗?”
江织雨冲她问道。
时萤沉默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在脑子里推导完,江织雨便替她回答了。
“不能。江茳会拒绝你,你们只能是兄妹。而你会受不了这种关系,死在他面前,这就是原本的世界线。”
“我凭什么相信你?”
时萤反问道。声音还是稳的,但心跳已经不是了。
“你可以不相信我。”
江织雨无所谓地摊了摊手,那个姿势坦荡得近乎挑衅。
“但你可以去问问你的江茳。他说了,他不会骗你,不是吗?”
她说“不是吗”的时候,歪了歪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时萤。
时萤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么你死后,江茳会变成什么样呢?他会无法再爱上任何一个人。因为你,也因为宁栀枝。你会成为他心底的一个结,一个永远也解不开的结。这个结有多死,你想知道吗?”
时萤有些插不上话。
她想反驳,想说你凭什么说我的死会影响他,可那话堵在喉咙口,因为她知道答案。她太了解江茳了。如果她真的死在江茳拒绝她之后,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她明白那个结是什么,那个结,就是她,是他亏欠的,无法弥补的,永远留在他心底的一根倒刺。
“我第一次改变世界线的时候,追了他五年。我们俩已经到谈婚论嫁的时候了,已经到他说过他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的时候了。”
江织雨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没有在笑。
“可是呢,可是我给了他原本的记忆,他就没办法坚定地选我了。为什么呢,时萤?为什么呢?”
江织雨的手指挂着脸颊边的发丝,缠着圈圈。发尾在她食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松开,再绕。
时萤还是没有说话,但这次她得出答案的速度快多了,这个答案太简单了。
江织雨知道她有答案了。她看得见时萤眼睛里那一层薄冰正在裂开第一道细纹。
“我可以告诉你。”
江织雨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我有能力把江茳一直留在那条世界线。那条世界线上没有你,没有宁栀枝,他的妈妈也还活着,他有多爱他妈妈你应该比我清楚。我有能力独占他一个人。可我给他选择留下还是回来的时候,他还是选择了回来。他和我说,因为他爱你们。”
江织雨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把抱枕捡起来放回原位,走向门口。
“这些话本来他可以和你说的。可他没有。他宁愿你冲他发火,闹脾气,因为他不想让你觉得这些是他找来的借口。爱就是爱。他要是真渣起来,连借口都懒得找一句‘我没爱过你’,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低头去换鞋,背对着时萤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声笑很轻,被门板和空气吃掉了大半,那是一种自嘲的轻哼。
时萤听出来了。
“你…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时萤也从沙发上爬了起来,冲着门口已经换好鞋打算走的江织雨问道。
少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急切,她想不通。面前这个明明有所有筹码可以直接让她出局的女人,却在帮她分析她的男朋友有多爱她。
江织雨的鞋换好了,听见时萤的声音,她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坏笑。她抬手,冲时萤竖起了个大拇指。
“因为你家男人很润~,我很喜欢。”
“砰”的一声。关门声再次响起,干脆利落。
时萤站在客厅里,脸上呆愣愣的表情和江茳刚刚在门口时如出一辙。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