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两个人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白未染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商场里还是那么热闹，但她的步子像是不太想走快。江茳走在她旁边，也没催，就那样和她并排慢慢地晃。电梯上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到了顶楼。推开天台的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风。
时间还早。白未染的期望其实还有很多很多，可有些事，这个时间已经完成不了了，比如去游乐场，比如一起去鬼屋，那些地方早就关门了。她站在门口想了想，好像除了回家，也没什么别的选项了。
对消除自己能力副作用这件事，她本来就一知半解。江茳也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如果还是不行，就只能接着想办法。说实话，他们俩其实也没招。
天台的灯不算亮，几盏地灯沿着围栏排开，在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圈。天空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乌云把整个天幕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城市的霓虹在地平线上烧出一片斑斓的颜色。
江茳走到围栏边，把胳膊搭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罐柠檬味的汽水，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铝罐往下滑。白未染坐在他身后的长椅上，手里也有一罐，不过是蜜桃味的。
她望着他的背影。
少年靠在栏杆上，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风里轻轻地晃。他偶尔低头喝一口汽水，偶尔抬起头看远处的霓虹，姿态很放松，像一只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猫。
江茳真的好像猫，白未染今天总是这么想。
他们俩现在算是出来吹吹风？白未染想。
她已经没什么理由再让江茳接着陪着自己了。待会两个人就要告别了，她知道。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不舍，就是觉得……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要是自己开口的话，是不是还能再去干些别的什么？就只是玩，不是为了什么，只是玩，为了她想做的事情。
今天玩得很开心。对她来说，玩得真的很开心。
除了最后吃火锅的时候，她脑子一抽，非要尝一口江茳的蘸料。
江茳说着“不辣不辣”，结果她蘸了一片毛肚送进嘴里，三秒钟之后冲进了厕所以外，都挺好的……。
可想到这里，白未染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她拿起自己的那罐蜜桃汽水，抿了一口。
“江茳。”
她开口，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你和时萤是怎么认识的？”
江茳转过头，靠在玻璃围栏上。身后是商场闪烁的招牌，在他身后交叠成一片流动的光。他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指什么？”
他问，语气随意。
“就……这么在一起的啊？”
白未染的手指轻轻捏着易拉罐，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歪着脑袋。
“时萤的性子很冷的吧？完全想不到你们俩在一起的样子。”
“性子冷？”
江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表情有点微妙。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时萤在家里那副德行，穿着睡衣在沙发上瘫成一条咸鱼，薯片渣掉得满身都是，晚上还死皮赖脸地往他被窝里钻，一边钻一边说
“哥你身上好暖”。
性子冷？
他在心里笑了一声，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对啊。”
白未染点点头
“时萤在班上都不怎么和人说话的，每天都是带着耳机坐在位置上看手机，别人跟她搭话她也只是点点头而已。”
江茳稍稍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然后又回忆了一下自己手机里，时萤每天轰炸他的那几百条消息，从“哥我今天想吃什么”到“哥你看这个裙子好可爱”，从“哥我考试挂科了你养我吧”到“哥你快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她其实……”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最后还是选了那个最温和的说法。
“外冷内热的类型，嗯。”
他还是没忍心拆穿时萤的真面目。给她留了点面子。
白未染点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她的手指在易拉罐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又问，眼睛看着他。
“我是说，你们住在一起……是一直就认识吗？”
江茳喝了一口汽水，仰了仰头，回忆了一下。
“小时候就认识了。”
“她家出了点事，就住到我家来了。”
他说得很简单，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白未染没有追问。她能感觉到那些轻描淡写的背后，可能藏着一些不那么轻松的事情。但她也知道，这种话题不适合在现在这种时候深挖。
“那挺好的。”
她轻声说。
“有个人陪着。”
江茳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拨，就那么让风吹着。
“你呢？”
江茳忽然开口，声音从前面的风里飘过来。
“有什么别的朋友吗？高中大学没有，小学，或者初中同学呢？”
白未染的眼睛低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是被风吹得眨了眨，但江茳还是看见了。
“小学的同学早就不记得啦……初中的时候，爸爸出了事故，后来和妈妈搬了家，也没交到什么朋友。”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或者替自己找补。
“一个人也挺好的。”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要被风吹散。
“想干嘛就干嘛，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用天天冲她们摆笑脸。”
江茳没说话。
他趴在栏杆上，手里的易拉罐已经喝完了，空罐子在指尖转来转去，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响。他没有回头，但他能听出那句话里的意思。
不是“一个人挺好的”。
而是“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
风吹过天台，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
白未染又喝了一口蜜桃汽水。罐子已经不太凉了，甜味在嘴里化开，带着一点点气泡的刺激，在舌尖上轻轻地炸。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茳望着她想了想。
看着她手里那个粉色包装的易拉罐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
然后他冷不丁地念了一句。
“白未染。”
白未染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疑惑，睫毛微微扇动了一下。
“怎么了？”
“你当时在走廊过来勾搭我的时候……”
江茳的语气很淡。
“满满的绿茶婊味道哦。”
白未染愣住了。
她的眼睛眨巴眨巴，嘴巴微微张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大脑像是卡住了，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啊……啊？”
她的声音飘忽忽的，她怎么莫名其妙的被骂了?
江茳靠在栏杆上，表情很淡然，没有笑，也没有那种打趣的意味。
“我有冲你笑吗？”
他问。
白未染摇摇头。
“你现在需要对我笑吗？”
白未染又摇摇头。
这一次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那今天你开心吗？”
江茳问完，没有等她回答。他低下头，把易拉罐里最后一口汽水喝完。
易拉罐从他手里飞出去，划出一道不太优雅的弧线
“砰”的一声，撞在垃圾桶的边沿上，弹了一下，然后滚落在地上。
没进。
江茳看着那个在地上打转的易拉罐，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转过身，朝着白未染望了过去。
“现在你的朋友乱扔垃圾……”他说，嘴角有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有如下两个选项。”
江茳竖起一根手指。
“一，夸我，说‘你乱扔垃圾的姿势真帅’。”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二，骂我真没素质，然后让我捡回来，并且开始指指点点。你选哪一个？”
白未染的眸子一点点睁大。
她看着江茳，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看着地上那个还在轻轻转动的易拉罐，看着他竖起来的那两根手指。然后她的视线和他的眼睛交汇了。
她看见少年眼睛里的光，又或许只是身后的商场倒映出来的。
不是那种客气的，奉承的光，而是一种很平常的，像是在和一个真正认识的人说话时才会有的光。
二人的视线交汇江茳看见她脸颊旁浮现的字
[朋友…]
只有两个字。
粉色的，却一直在重复。
“去捡回来。”
白未染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要稳。还故意把脸冷下来，下巴微微抬起来，假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不许乱丢。”
江茳看着她的表情，没忍住。
“咋和唤小狗似的。”
他说，嘴角弯起来，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也不是打趣的笑，就是忍不住了，想笑就笑了。
白未染看着他笑，也没忍住。
她嘴角的弧度一开始还在努力压着，假装自己还在生气，但那种假装只维持了一秒就崩塌了。她低下头，肩膀轻轻地抖，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汽水里的气泡在杯壁上炸开。
江茳看着她笑，转过身，走到垃圾桶旁边，弯腰把那个易拉罐捡起来，扔进桶里。这次扔进去了，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满意了？”
江茳朝着她问。
白未染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她的眼睛现在也亮亮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盛了一小片月光，虽然没有月亮，但那光是从她眼睛里自己长出来的。
“满意了。”
她说，声音里还藏着一点点笑意。
江茳走回来，在她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江茳。”
白未染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白未染想了想。她想说谢谢他陪她出来，谢谢他听她说那些话，谢谢他没有用那种同情的眼神看她，谢谢他说她是他的朋友。
但她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谢谢你乱扔垃圾。”她说。
江茳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不客气～下次还扔。”
白未染瞪了他一眼，但那种瞪一点杀伤力都没有，眼睛里全是笑意。
风吹过天台，比刚才大了一点，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碎发拨到耳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远处的霓虹，侧脸被灯光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嘴角还有一点没完全收回去的弧度。
白未染收回视线，也看着远处的光。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现在的沉默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两个人在同一片风里，看着同一片灯火，呼吸着同一片夜空下的空气。
白未染忽然觉得，一个人待着确实挺好的。
但两个人一起待着，好像也不坏。
今天真好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