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从小区旁的小超市里买来了水，穿过停车场，拉开驾驶座的门。
树荫下，江茳正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盯着不远处的小区大门出神，车上的空调开着，出气口的嗡嗡声是整个车厢内唯一的声响。
江织雨把水递到了江茳手上，瓶身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江茳像是被什么东西冰了一下，手指微微蜷了蜷。
水珠从他的指缝间滑下来，滴在他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没有擦，也没有低头看，就那样握着那瓶水。
“还要去吗？”
江织雨朝着江茳问。
江茳没转头，他的视线依旧没什么聚焦，瞳孔散着，眼睛里什么内容都没有，他脑子里现在其实是空白的，真正空空白白一片，像是有人把他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一瞬间全部抽离了，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掌心里冰凉的矿泉水瓶，可却连动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我不知道……”
江茳呆愣愣地念叨。
“不知道什么？”
江织雨反问，少女的语气没有催促，声音淡淡的。
江茳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接着去找宁栀枝，城北这个小区已经给了他一个他承受不住的答案，如果城中村那个小区也给出同样的答案，如果宁栀枝也因为他没有出现而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不知道那一下自己还挨不挨得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江织雨的男朋友，不知道哪边才是他真实的经历，哪边才是梦，哪边才是幻觉。
他只希望现在要是一场梦的话，那也该醒了，别再让他梦见别的糟糕的东西了。
别再让他坐在一辆不属于他的车里，去确认一个个他不敢确认的答案，别再让他听到“可惜咯”这种话，别再让他在阳光很好的下午，得知自己失去了一个爱的人。
可要是这一切都是真的呢？要是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而他记忆里的那些年，那些人，那些事，才是一场漫长的幻觉呢？他万一就这么醒不过来了呢？他万一永远被困在这个母亲活着，没有时萤，没有宁栀枝的世界里，该怎么办？
女朋友和老妈掉水里，先救谁的选择题居然以这样残酷的形式出现在了江茳眼前。
“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住在那儿。”
江茳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宁栀枝的名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怎么都出不来。
江织雨拧开了瓶盖，喝了一口水，拧动了车钥匙，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一声叹息
“那走吧。今天先去别的地方逛逛。”
她挂上倒挡，车子缓缓后退，车窗外的风景开始移动，小区的大门从挡风玻璃的正中央滑到了左侧，然后滑出了视野，被车身的B柱遮住了，最后完全消失在后方。
车子驶上了主路，午后的阳光从右侧车窗照进来，落在江茳，搭在腿上的手背上，晒出一片暖黄色的光。
江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是刚才在小区楼下攥拳的时候留下的，不深，只是破了点皮，可伤口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一颗一颗的。
“疼吗？”
江织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随手从杯架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巾，递过来。
江茳接过纸巾，攥进手里，没有擦手上的血，只是把那张纸巾攥成了一团，握在掌心里。
另一只手拿着水，靠在了额头上，水瓶冰凉，贴着他发烫的额头，那种冷热交织的感觉让他短暂地从那股混沌中抽离了一瞬。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爱人突然消失的感觉，什么样？”
江织雨望着后视镜里少年的脸，忽然问道。
江茳透过后视镜斜了她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一丝“你非要现在问这个吗”的烦躁，他收回了视线，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别瞪我呀。”
江织雨的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落在前方的路上，嘴角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早上说，你不是我的江茳的时候，我不就和现在的你一样嘛？”
江茳放下水，转过头瞪了江织雨一眼。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这个女人看上去有些幸灾乐祸。
“哪里一样了？”
江茳的声音有些冲。
江织雨没有被他的语气吓到 她的笑容甚至更甚了些。
“你说你不是我的江茳，等于你说你不爱我。”
“那是不是和现在的你一样，爱的人忽然消失了。”
江茳觉得她的逻辑很怪，但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说得不对吗？好像也不是。她说得对吗？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点。
“好怪的比较。”
江茳最终只憋出了这么一句，他其实很想问为什么江织雨现在在笑？看见他难受的样子她很开心？
“我知道了，你不是我的江茳。”
江织雨忽然没头没脑地念了一句。
江茳没有深究的欲望。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换成了樟树，叶子更小更密，树荫也更浓。一个穿着jk制服的女生从道路旁经过，江茳有那么一瞬间恍惚的觉得像是看见了那天穿着jk和他一起去学校的时萤，看越想越觉得烦躁，挠了挠脑袋，江茳闭上了眼睛。
江织雨看着他这副样子，轻轻哼了一声，江茳今天受的打击已经够多了。
她还是收敛点的好，怕一下子给他玩坏了，回去江妈该看出他的不对劲了。
她不能让他坏掉，至少现在还不能，江茳欠了她好多好多东西，她为了江茳努力了这么多，为了这个可恶的男人来来回回折腾了这么久，绝对不能让他这么轻易的就坏掉。
江城今天的天好蓝啊。
蓝的好刺眼。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