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和江茳出了门。
午后的阳光比上午更烈一些,晒在皮肤上有种微微的灼热感,不烫,但存在感很强。
江城的天还是一如既往的蓝,那种蓝不是苏城那种温柔的,带着水汽的蓝,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荡的蓝。
江织雨走在江茳身边,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黑色的百褶裙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两个人中间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近不近,不至于手臂碰到手臂,说远不远,不至于让人觉得他们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江茳的手一直揣在兜里,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攥着又松开,松开又攥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那条横跨半个城市的江,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金色波光,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走在身边的人不是时萤,不是宁栀枝,而是江织雨。
直到走出去有一段路了,江织雨才转过头朝着江茳问了句。
“那么,我们先去哪里?”
少女的步伐没有停,只是偏了偏脑袋
江茳愣了一下,是她说下午出去走走的,现在怎么反倒问起他来要去哪了?
“不是你说出去走走的嘛?”
他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
“你没什么想去看的东西,或者想见的人嘛?”
“你那两个女朋友家在哪里?你要不要去看看?”
江茳愣了愣,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棵梧桐树的阴影里。
他和时萤原本住的公寓距离这里还有些距离,可在这个世界里,那间公寓里住着谁?时萤还在那里吗?还是说,那间公寓从来就不属于他们?
江茳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如果这个世界的“江茳”和时萤,宁栀枝没有交集,她们现在又会在哪里呢?如果老妈没有出事,如果老妈卖掉了公司,那那天,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和老妈出去玩,就不会遇到时萤?
如果那天他没有在医院那里,时萤会被谁捡走?
如果自己没有写小说,没有在江大上学,那是不是就不会认识宁栀枝?那些算计,那些付出,宁栀枝为了他所支持下去的一切,都不存在的话,那她现在会在哪里?
江茳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一件他到现在才忽然想明白了的事情。
“江城以前发生过什么严重的交通事故吗?”
他朝着江织雨问道,声音有些紧。
江织雨歪着脑袋想了想。
“多久之前算以前?”
“大概,十年前。”
江织雨没有多问,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然后她把手机屏幕举到了江茳面前。
那是一篇新闻报道。标题的字体很大,黑色的粗体。江茳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报道的内容和他记忆中的那场灾难一模一样,高速车辆自燃事件,自燃的车辆点燃了油罐车,引发连环爆炸。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经过,每一个细节都和他记忆中的吻合。
遇难者的数量,报道上也有写,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43人。
江茳的手指微微发凉,十年前的江城,那场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车祸,在他原来的世界里,那场车祸夺走了时萤父母的生命,把时萤从一个有家有爱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孤儿。然后他出现了,他妈出现了,他们把时萤捡回了家,给她饭吃,给她地方睡,给她一个虽然不是亲生但至少温暖的窝。
可在这个世界里,他们没有相遇,不,不对,那场车祸和他就没有关系。他妈的公司被收购了,她提前退休了,所以有很多时间可以陪自己,她没有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那条路上,她没有见到时萤。
那场车祸还是发生了。43个人还是死了。时萤的父母,还是在那43个人里面。
江茳的心头忽然一紧,像是有谁用手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地,狠狠地拧了一下。
他知道时萤家里刚出事的时候的状态,他知道一个小女孩,在失去父母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恐惧,无助,对每一个靠近的人呲牙,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害怕。
如果时萤没有被江妈收养,那现在的她该在哪?她在哪条街上?在哪个屋檐下?在谁的家里?还是说,她根本没有被任何人捡走等,等到警察来,等到被送进福利院……然后呢……
江茳不敢再想下去了。
“去城北,XX小区!”
江茳报出了一个地名,声音比平时快了很多,快到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用了近乎命令的语气。
那是时萤原来住的那个小区。
江茳心底忽然多出来了一股子特别的不安。
……
半个小时后,城北。
江茳站在了单元楼下。他在这栋楼上上下下走过许多次,那时候他陪他妈来办领养手续,来过这里帮时萤拿换洗衣物。
可现在距离那件事已经过了十年。十年,足够一个孩子长大,要考证一些东西,还是有些难度。
他不确定这个世界的时萤是否还和那个世界一样,在那场车祸之后被某个人捡走,被某个人收留,在某一个屋檐下长成一个大人。
江茳没有上楼,他站在单元楼下,环顾了一圈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在树荫下乘凉的老人 ,在花坛边玩耍的小孩,然后他找到了一位在树荫下和朋友闲聊的大伯,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
这种一看就在这儿住了很多年的老人,对以前的事情多少可能还记得。
江茳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过去。
“大伯,能向你打听个事儿嘛?”
江茳压着心底那股子不安,开口道。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喉咙有多紧。
在聊天的老人转过头看他,蒲扇停在半空中,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挠了挠头。
“小伙子有点面生啊,有什么事儿吗?”
江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大伯,向你打听两个人。你知道……”
江茳报出了两个名字。那是时萤父母的名字。他从没叫过这两个名字,可在他的记忆里,他们被刻得很深很深,因为时萤和他念叨过很多次。
大伯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眉毛微微蹙起,蒲扇在手里转了个方向,他转头问一旁看起来年轻一些的大伯,头发还黑着,只是鬓角有些白。
“姓时啊?”
老人的语气带着一种不确定的。
“我记得咱这小区没有姓时的吧?”
另一位年轻一点的大伯想了想,然后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有嘛?当时住楼上那个,就出车祸了那家子。”
“哦哦哦,对。”
第一个大伯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蒲扇在手里拍了一下。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得有个十来年了吧。”
江茳的心脏揪了一下,期待的破灭让他那股子不安更甚了,他张了张嘴,声音紧到几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他们家是不是有个女儿?”
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女儿?有嘛?”
“有吧?”
年轻一点的大伯接过了话茬,他的目光落在江茳脸上。
“我记得叫什么来着?时……时什么?”
江茳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他知道那个名字,他太知道了。那个名字他叫过无数次,在清晨她赖床不起的时候,在傍晚她窝在沙发上看剧的时候,在深夜她喝了酒趴在他背上嘟囔着“哥你背我回去”的时候。那个名字在他的舌尖上滚了十年。
“时萤。”
江茳念了出来。。
“对,时萤。”
年轻一点的大伯点了点头,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那小姑娘啊……”
大伯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说了几个字。
“可惜咯。”
可惜。
什么可惜?
江茳忽然对这个字眼生出了十足的恐惧。
“可……惜?”
江茳的声音像是两根弦绞在一起,拧得快要断了。
大伯叹了口气。
“是啊,她爸妈不是去世了嘛?然后小娃娃孤苦伶仃一个人,也没个亲戚,自己把自己关在家里,又不肯去福利院……”
“后来不就想不开了嘛……就……”
大伯的话江茳没听完。
不是他没听到,是他的大脑在某个瞬间自动切断了音频。
就……
身后的江织雨拉了他一把。
她刚刚一直站在江茳身后,没有说话,没有插嘴,可她注意到江茳嵌进手心的指甲的时候,还是拉了他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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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牢萤因为太超标依旧上搬位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