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
周日的光线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斜斜地切进房间，已是九月末，盛夏那种不管不顾的，黏腻的燥热正一点点被时光打磨，褪去，空气里开始掺进一丝似属于初秋的清爽凉意，像是薄荷糖在舌尖化开的尾声。
下下个星期有长假，日历上空出长长的一截。以往的假期，江茳和时萤大多选择窝在家里，把空调开到舒适的温度，靠游戏和电影消磨时光，毕竟即便入秋，午后的阳光也常常余威不减。不过今年……江茳的思绪飘了一下，想到了宁栀枝。或许可以问问她要不要过来玩？再一起计划计划?
此刻，江茳的房间里弥漫着周末特有的懒散气息。时萤穿着她那套印满卡通草莓的短袖睡衣，一只光洁的脚丫子大大咧咧地架在江茳的腿上，另一只脚则调皮地从薄被边缘伸出来，脚趾还无意识地勾着被角。整个人半靠在江茳怀里，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目光专注地盯着架在膝盖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江茳则处于一种典型的“身醒神未醒”状态。人是坐起来了，背靠着床头，但眼皮还沉重地耷拉着，大脑像一台需要漫长预热的老旧机器，思维滞涩地运转着。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眶泛起一点生理性的水汽。
时萤能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并且此刻是以这种毫无芥蒂的亲密姿态依偎着，只能说明一件事……
…………
这丫头昨天关于“两个小时”的豪言壮语，居然真的……实践了。虽然过程曲折，结局……嗯，姑且算她达成了目标。但江茳很清楚，这种违反正常人的生理极限，他都不用费心去猜，这丫头肯定作弊了。
“时萤。”
江茳歪了歪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蓬松的发顶，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你，是不是……对白未染下过‘命令’？”
靠在他怀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时萤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脑袋在他下巴底下动了动，声音听起来有点含糊。
“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感觉她最近有点奇怪，随便问问。”
江茳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散落的长发。
时萤沉默了几秒钟。
“对。”
她最终还是承认了，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闷闷的懊恼。
“上次……她不是给你送巧克力嘛。我当时……有点生气，就让她离你远点。”
她顿了顿，眉头蹙起，似乎也很困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命令好像……没完全起作用？或者说，起了反效果？她最近好像……更频繁地在你周围出现了？”
最后一句带上了明显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见时萤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江茳缓缓眨了眨眼，努力让还在“暖机”状态的大脑运转得更快些。他闭上眼睛，开始梳理这两天遇到白未染的种种细节，以及她那些前后矛盾的态度和话语。
“我和她最近，总是‘偶遇’……”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时萤梳理思路。
“而且，她自己好像……还知道这种‘偶遇’不太正常。不止如此，她的态度有时候也特别奇怪，一会儿拒人千里，一会儿又好像……没那么大敌意。”
“‘偶遇’？什么意思？”
时萤这下彻底转过了身，手肘撑在江茳胸口，仰起脸看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江茳揉了揉因为睡眠不足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组织着语言
“这么说吧，如果我一周去学校四天，我能在学校里碰见她四次，各种犄角旮旯，操场边，公告栏下……我没去学校的那一天，也能在校外撞见她。”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这频率，已经不是‘有点巧’能解释的了。”
时萤脸上的诧异变成了震惊。
“这么离谱？！”
“我昨天晚上买菜的时候，就碰到她了，还有她妈妈。”
江茳肯定地点点头。
时萤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表情变得凝重。她咬着下唇，思索了片刻，才迟疑地开口
“哥，你的意思是……她会不会也……”
她斟酌着用词。
“也会点……不太符合常理的东西？就像我们这样？”
江茳正是这个猜测。他点了点头，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如果她也有类似的能力，她为什么要频繁出现在我周围？这对她有什么好处？而且，她的态度……”
时萤从被窝里完全坐了起来，睡衣领口歪斜，露出小半截锁骨。她抱着膝盖，很认真地思考着江茳的问题，表情是少见的严肃。
“哥。”
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
“你记不记得，你自己能‘读心’……是在什么时候？是怎么开始的？”
江茳反倒是因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然后开始努力回溯自己的记忆。奇怪的是，当他试图定位自己第一次发现这个“超能力”的时刻时，脑海里竟是一片模糊的空白。这能力……就像呼吸一样，仿佛天生就存在，然后被他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使用了。没有“觉醒”的瞬间，没有惊讶，恐慌或者狂喜的记忆碎片。
如果是懵懂的孩童时期，不明白这是什么，按照常理，应该会好奇地询问大人才对，可他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
如果是稍微懂事的少年时期，突然获得这样的能力，正常反应不应该是兴奋，探索，或者至少印象深刻吗？可江茳最早的，关于这能力的清晰记忆，似乎可以追溯到小学低年级，那时候的他已经能熟练地“看到”他人脸上的字迹，并且……默认了它的存在，就像默认自己能看到颜色一样平常。
“……我还真…”
江茳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仔细地搜索着记忆的每一个角落，却只找到一片没有起点的空白。
“记不起来了。”
时萤看着他陷入困惑的表情，摸着下巴想了想。
“我是在车祸之后。”
“爸妈死后……我当时还没到你身边，我把自己关在病房里，不肯见任何人，医生，护士，社工……谁靠近我，我就尖叫。”
她顿了顿，把自己又埋进了江茳怀里。
“有一次，一个护士想强行给我打针，我吓坏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别过来，都别过来！然后我就喊了一声〈别靠近我〉。”
她抬起眼，看向江茳。
“结果，那几个围着我的医生护士，真的像瞬间怕了我一样，齐刷刷地停住了，脸上露出犹豫甚至……一点恐惧的表情，没敢再上前。那时候我才隐约意识到……我好像有点不一样。”
江茳静静地听着，对比时萤清晰的“觉醒”节点，自己那一片空白的“起源”就显得更加诡异了。为什么他记不起来？而且，更重要的是……
“时萤，你们的能力，好像都能自己控制，对吧？你想用的时候用，不想用的时候可以不用。”
江茳缓缓说出困扰自己更久的一点。
“可我的‘读心’……它好像是个被动的，一直开着的状态。我关不掉它。”
这才是最让他困扰的地方。无时无刻不在接收他人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无论他想不想看。这与其说是能力，有时候更像是一种……无法摆脱的诅咒。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