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萤缩在厨房的料理台旁边,一只手拿着勺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睡裙下摆。
根据江茳以前和时萤吵架的经验,如果这丫头真的生气了,那就不该是现在这样缩在自己身边,委屈吧啦地偷偷拿余光打量自己。
她真生气的时候是不说话的,是直接过来和江茳跳脸质问他,所以这不是生气,这是委屈,是在等他开口的委屈。
“昨天晚上我说的事……”
江茳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是认真的。”
他把重音放在“认真”上,不是辩解,也不是请求谅解,就是陈述。
时萤拿勺子的手出现了明显的僵滞,手腕悬在半空中,勺子停在粥面上一动不动。然后她继续搅粥,什么都没说。
勺子绕了一圈,两圈,三圈,锅底的糯米糊被她搅了上来,颜色比上面深一点,她还是不说话。。
“……时萤你知道我的性格,我是那种摇摆不定,优柔寡断的人,我……”
江茳的话卡住了,他想说什么?道歉嘛?好像没什么意义?解释嘛?时萤其实不在乎过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知道的。
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被他自己咽回去了。借口,其实都是借口,所有关于这件事的开脱,本质上都是借口。
于是江茳放弃了修饰。
“好吧,好像现在怎么说都没什么意义。我确实算是在告知你们,而并非和你们商量。我承认我是混蛋。”
江茳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着头,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勺子。
他以为接下来会是沉默,是她把勺子丢进锅里转身上楼,然后继续一言不发……
可时萤猛地转过头,快到江茳没反应过来。快到他的手指刚碰到勺柄,还没握紧,就看见她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没有任何有预警的哭泣,就是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涌出来,像是有人在她眼底打开了一个开关,少女泪水在脸颊上划出两道亮晶晶的线,顺着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江茳愣住了。她的手是凉的,可她的眼泪是烫的。
“为什么?”
时萤的声音是颤的,她在努力保持说话的逻辑,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声音却不听使唤地抖动。
“为什么哥能……能一脸平静地说出这种话?为什么哥能这么……这么轻易地把这种话说出口?因为我爱你吗?因为你知道我爱你?因为我爱你,所以哥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我的爱?”
她的嘴唇在轻轻抽搐。
“承认自己是人渣,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别人对你的感情吗?”
时萤的声音一点点破碎下去,她最近哭的次数真的比过去一年都多,她以前只会和江茳哭。小时候摔倒了找江茳哭,考试考砸了找江茳委屈,以前江茳是她唯一敢倾诉脆弱的人。
可现在她每次破防都是因为江茳,每次都是因为江茳才哭,因为江茳才委屈,因为江茳才生气。
时萤在努力压制眼泪,可还是止不住的往外涌,她昨晚根本没睡好,躺在被窝里,后反复思考对策。
现在这种情况下,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她能说什么才不会让他难受?她怎么调整自己的心态才能接受那个叫江织雨的女人?她怎么做才有可能让江茳放弃江织雨。
她把所有的选项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在黑暗里把每一个选项的后果都预演了一遍,可演到最后她发现,她不知道他会不会为了她放弃江织雨,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他这么做。
因为她知道他如果真的放弃了江织雨,他心里会多一个解不开的结,就像他之前面对宁栀枝时心里堵着的那个结一样,而她不想让他的心上再多任何一个结,所以她没思考出结果。
人的底线是一步步降低的这个道理时萤明白,第一次看到宁栀枝黏在江茳身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底线被踩穿了。
后来她接受了,因为不可抗力,因为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可这不代表江茳就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告诉她他又爱上别人了,用那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语气,用那种“我知道你会理解”的眼神。
他当他自己是什么?后宫小说的男主吗?只要他喜欢上了别人,她这个正宫娘娘就得乐呵呵地去接受那个新来的姑娘,一口一声“姐妹”地叫着,然后三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相亲相爱一家人?
这是她的江茳,这本该是她一个人的江茳。她可以退让,她已经退让过了。她的爱是占有欲的体现,她不是圣人,不是那种可以心平气和地说“我喜欢他所以我也希望他喜欢别人”的大爱主义者。
她的喜欢是很小气的,很自私的,是一个小女孩把最心爱的糖果藏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拿出来数一遍的欢喜。
她能接受宁栀枝,不是因为她本质能接纳分享,恰恰相反。她不接纳,她不喜欢分享,她一想到他的注意力在别人身上就会难受。
但她的爱太大了,大过了她的占有欲。所以她选择退让,选择迁就,选择自己把那些不满,嫉妒,焦虑全都消化掉。不让江茳难办。
可这是有底线的。
江茳不能把她的退让当成理所当然,他一句说“我是混蛋”坦白,坦荡,像一个在法庭上认罪的被告,觉得认了罪就叫负责。
但一纸认罪书本身不是负责。
认罪书只是免责声明,我都说过我是混蛋了,你再受伤就不能怪我了。这不叫坦诚,这叫用坦诚当挡箭牌。
如果他说一句“我是混蛋”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坐在那儿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着她,那她是不是也可以说一句“我是混蛋”,然后要求他把别的姑娘都赶走,独占他一个人?如果当人渣可以这么容易,她干脆也当人渣,岂不是更省事。
所以时萤委屈,所以她生气,所以她哭了。不是因为不接受江织雨。不是因为不爱他了。是因为他把所有的选择压力都扔给了她,然后自己坐在沙发上,摆出一副“我会接受你的任何决定”的样子。
江茳看着时萤涌出来的泪水,看着它们在她的脸蛋上连成一片,掉落,再连成一片。
他伸出去接勺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背上她眼泪落下的地方还留着那一点温热。
他觉得有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胃,慢慢拧。不是因为愧疚,愧疚他昨晚已经尝过了,从头到尾每一个坦白都泡在愧疚的汁里。是比愧疚更疼的东西,是心疼,他让她哭了,为了他哭了不止一次。
他把勺子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搁在锅沿上,然后转了转身,正对着她,用两只手捧住了她的脸。
拇指压在她的颧骨上,擦掉她眼眶下面那一小片还没来得及往下掉的眼泪,她的睫毛湿湿地黏成一簇一簇的,眼睛红红的,眼白上爬了几条细细的血丝,是她昨晚没睡好的证据。
“时萤。”
江茳叫她,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
“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的谁才告诉你。是因为你是时萤。不是因为你会原谅我,所以我才敢说是因为你是我最不想骗的人。你可以不原谅我。你可以生气。你可以继续哭。但你问我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因为我在另一条世界线里亲手把你弄丢过。我知道弄丢你是什么感觉。我不能再骗你。”
时萤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但江茳的拇指一直在擦。以前她和江茳哭,他只会抱她,只会递纸巾,坐在她旁边等她哭完然后告诉她,我还在。
时萤不想听这些的。
都像是借口。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