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告别了江茳,那句干脆利落的“没有”落下,防盗门便在她手中轻轻合拢,将江茳的视线和未尽的疑问彻底隔绝在外。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将背脊轻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微微侧头,倾听门外的动静。
楼道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电梯运行声,以及……隔壁房门被打开,又轻轻关上的声响。江茳回家了。
直到那声关门声清晰地传来,确认门外再无他人,江织雨才缓缓直起靠在门上的身子。她脸上那种面对江茳时的轻松,调侃乃至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底下更深的,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江织雨耷拉着拖鞋走回客厅。长条餐桌上,一瓶已经开启的红酒旁边,放着一只晶莹的高脚杯,里面还有小半杯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静谧的光泽。
她走过去,没有坐下,只是伸手捧起那杯酒。微微晃动着酒杯,看着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短暂的又迅速滑落的痕迹,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不是门外那个带着青涩窘迫,会被女朋友管得束手束脚的少年。
而是……更久之后,那个总是一脸淡漠,对所有事情都无所谓的可恨男人。
记忆的碎片划过心头,带着某人模糊的轮廓,她记得他曾用那样平静到近乎冷漠,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语气对她说过。
“人是会变的。执着于过去的影子没有意义。毕竟,就连今天的自己,有时候都很难完全理解甚至‘共情’昨天的自己,不是吗?”
江织雨的嘴角轻轻勾了勾,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容,最终却只是转变成了自嘲的弧度。少女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比杯中红酒的颜色更加深邃难明。
她知道江茳看见了。就在刚才门口,她眼神变化的那一瞬,那句[差别好大] ,他捕捉到了。以他目前所掌握的信息,绝对猜不透这短短四个字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她是故意给江茳看的。
可他确实很难将那个会因为女伴的醋意而手足无措,退还礼物时满脸写着窘迫和小心翼翼,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的“小男孩”
与她记忆中那个死渣男联想到一起。
…………
城中村那家小小的咖啡店,她惦记很久了。
招牌被雨水浸出深浅不一的纹路,橱窗却一直擦得那么干净,摆着一两盆绿意倔强的盆栽。店面藏在巷子的尽头,生意注定冷清,但那种被世界遗忘般的静谧,恰恰是她最渴望的。
本想着,等终于有勇气彻底离开家,就把这家店盘下来。不需要盈利,只要能装下她的逃离和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梦想就好。
可命运似乎总爱和她开玩笑。就在她和父母吵得最凶,决心最烈,几乎要放弃一切只想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逃出来的当口,那家店的转让告示挂出去没多久,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听说还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夏末的最后一周,阳光依旧炽烈,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挥霍感。江织雨抱着最后一丝近乎赌气的“试试看”心态,揣着自己的“私房钱”带着比市价更高的预算,走向了那家店。
毕竟或许可以用钱解决,就像家里总是试图用钱解决一切问题那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不甚明亮的玻璃,在深色地板上切割出几何形的光斑。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沉的嗡鸣。
可店里的氛围,似乎在她来之前,就已经诡异到了极点。
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长发微乱的女孩,双手用力撑在深色的木质柜台上,身体前倾,几乎要越过那道界限。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哭腔的质问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什么意思?!”
柜台后面,站着个穿着简单白T恤的少年。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软布,心不在焉地擦拭着一个早已光洁如新的咖啡杯。听到质问,他只是微微掀起眼皮,目光冷淡地扫过女孩激动的脸,随即又落回杯子上。
“不要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那你这段时间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女孩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眼眶通红,死死盯着他,仿佛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答案,或者一丝动摇。
少年停下了擦拭的动作,终于正眼看向她。他的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清晰得残忍,是一种近乎厌倦的平静。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语速放慢了些,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误地抵达对方的耳朵,
“‘分手’两个字……不是什么很难理解的词吧?”
“我不同意!江茳!我不同意!!”
女孩的声音骤然拔尖,几乎响彻了整个小小的咖啡厅,带着绝望的嘶喊和不肯认输的执拗。
少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过高的分贝有些扰人。他放下杯子和软布,微微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我不在乎。”
他说,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砸下来。
“我不爱你了,所以我提了分手。你同不同意,和我没关系。”
“啪!”
清脆而响亮的耳光声,猛然炸开在安静的空气里。
女孩的手还扬在半空,微微颤抖。江茳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侧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指印。他没有立刻转回头,也没有任何发怒或吃惊的迹象,只是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女孩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泣声。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自己刚才的举动吓到,又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多待一秒,转身,用力拉开门,冲了出去。玻璃门在她身后剧烈地晃动,发出哐啷的抗议声。
急促的脚步声远去,抽泣声被巷弄吞没。
店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嗡鸣,以及……一声极轻,极淡,仿佛从胸腔深处溢出没有任何感情的叹息。
江茳慢慢转回脸,抬手,用指背随意地蹭了蹭发烫的脸颊。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甚至比刚才更空洞一些。
他重新拿起那块软布和那个光可鉴人的咖啡杯,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擦拭起来。仿佛刚才那记响亮的耳光,那个哭着跑走的女孩,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便散了,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除了脸上那抹渐渐消退的红痕。
江织雨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所有关于“加价盘店”的打算,所有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她只是怔怔地看着柜台后的那个少年,看着他脸上平静无波的表情,看着他手下那个被反复擦拭的杯子。
那是江织雨第一次见到江茳。
不是作为她的邻居,而是在夏末刺眼的阳光里,亲手用最冷静的残忍,斩断一段感情,然后独自沉浸在某种无形孤寂中的,陌生的少年店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