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雨，从来不懂得什么叫温和过渡。就在江茳愣神的这片刻功夫，原本淅淅沥沥的雨点骤然变得密集，猛烈起来，噼里啪啦地砸落，瞬间就连成了雨幕。
雨水在昏黄的路灯光晕中穿梭，仿佛无数道银色的丝线，无情地浇灌在两人身上。他们都戴着眼镜，镜片上很快便挂满了水珠，视野一点点变得朦胧，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
江茳透过被雨水模糊的镜片，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眸子，声音带着迟疑和不解。
“你今天怎么感觉…这么……亢奋？”
眼前的宁栀枝，与他认知中那个内向，甚至有些阴郁的女孩截然不同。
“因为你来找我了，所以，我很开心。”
宁栀枝的声音穿透雨声，清晰而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在江茳模糊的视线中，少女的身影向前靠近，带着雨水的凉意和自身的温热，轻轻地，将身子贴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们就这样，像两座突然生根的雕塑，突兀地杵在了这个喧嚣的路口。
雨水滂沱，来往避雨的行人神色匆匆。按理说，这样一对在暴雨中旁若无人相拥的年轻男女，本该是一道引人注目的风景。可奇怪的是，那些视线只是掠过，没有任何停留，仿佛这里什么都没有。
江茳本能地想着先带宁栀枝去找个地方避雨，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肤上并不好受。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怀里的宁栀枝却将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胸前，闷闷地问出了一个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
“江茳，你喜欢……愿意陪你一起淋雨的人，还是……会及时给你打伞的人？”
“这……有什么区别吗？”
江茳被问得一愣，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丝流下。
宁栀枝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脸颊在他湿透的衣料上轻轻蹭了蹭，声音带着期待。
“区别在于……如果你选对了，我会亲你。”
“……”
江茳的思绪更乱了，像被雨水打乱的蛛网。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充满了问号，宁栀枝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她反常的亢奋和直白，都让他有种强烈的不安。
“回答我，江茳，你喜欢哪个？”
宁栀枝抬起头，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目光透过起雾的镜片，执拗地望进他的眼睛，带着不容回避的催促。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出于某种不愿伤害任何一方的，可悲的温柔，或许是连他自己都没理清的贪心，江茳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念出了答案。
“……我……我都喜欢。”
雨水早已浸透了少女身上那件粉色的露肩衬衫，轻薄的布料紧紧黏贴在她瓷白细腻的肌肤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宁栀枝听完他的回答，缓缓松开了搂着他腰的手，向后退开半步，任由更大的雨点砸在彼此之间。她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如果……对象是我呢？你是愿意……为我撑起伞，还是……愿意就这样陪我一起淋下去？”
“你今天真的好奇怪……”
江茳心底的不安达到了顶峰，几乎要破胸而出。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她被雨水浸透，紧贴在额头的黑发上。
“回答我。”
宁栀枝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
“这是……我的最后一个问题。”
江茳沉默了几秒，雨水冰冷，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试图从她过往的碎片中拼凑出答案。他想起那天交换秘密时，她提及“健全”的人时，语气里那份深切的厌弃和疏离……
“……我觉得……”
他犹豫着，最终还是遵从了那一刻的直觉。
“你大概……会更希望我陪你一起淋雨。”
“唉？”
这个答案似乎出乎宁栀枝的意料，她发出一声轻微的疑问。
“为什么？”
她追问道。
“因为……你说过，你讨厌那些……‘健全’的人。”
…………
话音落下，气氛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充斥在耳边，江茳就这么站在原地，任由宁栀枝重新靠近，抱着他，两人像两株相依的，被雨水浸泡的植物。
周围原本熙攘的人群早已散尽，街道在暴雨中变得空旷而迷离。他们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沉甸甸地汲取着身体的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江茳感觉到怀中的少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雨水的微凉和一种下定决心的颤抖。
然后，他听见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却就这么敲在他的鼓膜上。
“选错了。”
随着这三个字的落下，不等江茳去思考这“错误”的含义，他的嘴唇便被什么带着凉意，却异常柔软的东西堵住了。
那是宁栀枝的吻。
混杂着雨水的清冽，一丝若有若无的，她之前喷的香水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苦涩。
………
雨声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将世界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朦胧之中。两人最终躲进了不远处的公交站台，狭小的空间暂时阻隔了风雨。
江茳不明白为什么宁栀枝执意不回去，也不明白为什么在那个带着雨水的吻之后，她就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仿佛那个吻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直到他们在站台冰凉的长椅上坐下，不远处还有一队同样在躲雨的年轻人，嬉笑打闹声隐约传来，带着与这边格格不入的鲜活气息。
然而，宁栀枝对他们置若罔闻，仿佛那些人只是背景板上的模糊色块。她只是默默地，拉着江茳的手，然后，轻轻靠在了他同样湿透的肩膀上。沉默持续了片刻，就在江茳以为她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她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带着一种释然。
“……我说过，我和你提出‘恋爱’的动机不纯。我说，如果你答应我，我就告诉你我的一切，我会给你我所有的爱。”
她顿了顿。
“这句话里面……其实只有两句是真的
宁栀枝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告诉你我的一切’，和‘给你我所有的爱’……这两点，原本就是无法共存的。”
正如她之前所言，她的问题问完了，现在，轮到她来解答江茳积压至今的所有疑惑。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地望着面前连绵的雨幕，仿佛能穿透雨水，看到过去那个精心布局的自己。
“从你和我说起……你和你妹妹那段异样的感情开始，其实我就已经有私心了，江茳，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对你妹妹的感情，早就变质了。你只是不敢承认，或者说，不愿意面对而已。”
她微微侧过头，靠在他肩膀上的脸颊动了动，似乎能感受到江茳瞬间绷紧的身体。
“你这个人……其实很好懂。当时我提出‘恋爱’时，你犹豫了。你犹豫要不要答应我，你觉得我们之间的了解，还不足以支撑起‘恋爱’这么沉重的关系……这其实，是我故意引导你这么想的。”
江茳的瞳孔微微收缩，看向宁栀枝的侧脸。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却没有回避，只是更紧地依偎着他。
“你那犹豫的背后，更主要的原因其实是……你到底喜不喜欢时萤。但只要你犹豫了，就说明你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了，只是你不肯正视。所以，那天你在咖啡厅跟我说，你和时萤在一起了，我一点都不意外。那只是印证了我的判断。”
江茳怔在原地，呆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面基那天……”
宁栀枝继续说着，将更深层的布局一层层剥开。
“无论是私人影院里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还是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紧张是因为你对我有所欲求’……其实都是我给你下的圈套。”
她轻轻抬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江茳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不容置疑的力道。
“因为我了解你，我知道你吃哪一套。所以，我引导你将紧张感归因于对我的‘欲求’。这样……我就能在你终于认清自己对时萤的感情之后，同样让你……忘不掉我。让你心里，永远给我留一个特殊的位置，一个与‘责任’，‘愧疚’，未完成的暧昧’纠缠在一起的位置。”
江茳感觉自己的手被她握得更紧了，那力道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
“我所做的这一切，原本只是为了让你成为我与这世界的一个联系。那句‘一直不和别人接触，时间长了，我会死的’可不是开玩笑哦。”
江茳感觉到了，俩人十指相扣的指尖开始一根一根地松开。
宁栀枝的目光落在两人即将分离的指尖上。
“如果你现在松开我的手，我会立马从你眼前消失。”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不像是在开玩笑。甚至带着点点认真。
江茳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这句听起来如此荒谬的话，也许是因为他同样能看见那些飘浮在空气里的黑色文字，那些代表别人心声的文字。
“消失了会怎么样？”
江茳的声音有些发紧。
最后一根手指即将分离的瞬间，宁栀枝突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笑容像水面的月光，那么那么温柔。
“不会怎么样。”
她说着，将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因为现在有你陪着我了。”
然后她彻底抽回了手。
皮肤相触的最后一点温热还在空气中残留，江茳只是眨了一下眼，真的只是眨了一下，刚才还靠在他肩上的少女，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不是转身离开，不是跑出站台外，而是像被擦掉的铅笔痕迹，从这个世界上瞬间抹去。
他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握住的只有渐凉的空气。
然后他看见了，那些熟悉的黑色文字又一次浮现，这一次格外清晰，就飘在宁栀枝刚才坐着的位置。
[他多半会被吓到吧？]
江茳怔怔地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了。这些天来那些没由来的黑字，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陌生思绪，原来都是她，是她无人接收的心声，是她无意识的和他对上了视线。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