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光线偏暗，只有脚边那一小片区域被暖黄色的光晕染着，光线是从前方一扇虚掩着的门缝里悄悄溜出来的。
江茳放轻脚步走到门前，并没有立刻推开，而是微微侧身，匆匆朝门内扫了一眼。
狭窄的门缝限制了他的视野，根本无法窥见房间的全貌。他能捕捉到的画面只有，一角看起来相当柔软的黑色毛绒沙发，以及对面墙壁上挂着的一幅抽象派油画。
江茳觉得，私人影院的本质，无非是提供一个配备投影仪的私密空间。说实话，投影仪本身或许都不是重点，“私密”才是吸引情侣们前来消费的关键。
虽然对这种场所早有耳闻，但这确实是江茳第一次亲身踏足。
要不然他来干嘛？一个连女朋友都没有的单身狗，花钱来这种地方看一部在手机电脑上随时能看的电影嘛？
江茳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同时朝着门缝里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木……”
一个字刚出口，他就卡壳了。是该喊她“木木”这个熟悉的网名，还是该叫她的真名“宁栀枝”？
犹豫了一下江茳还是选择了更顺口的叫法。
“木木，在吗？”
门内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点慌张的少女声音，那独特的少御音色江茳绝不会认错，只是此刻听起来有些发闷，像是隔了层什么。
“找，找错房间了。”
江茳愣了一下，心里顿时了然。他没再犹豫，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板。房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顺从地朝着屋内缓缓滑开，更多的光线和景象涌入他的视野。
这下，他总算看清了房间内的情况，更准确地说，是看清了那个几乎要缩进沙发角落里的身影。
一个穿着宽大白色卫衣，脸上戴着黑色口罩，甚至还在鼻梁上架了一副黑色墨镜，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孩，正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的扶手边上。她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但隔着深色的镜片，江茳无法确定她的视线是否真的落在了自己身上。
“……宁栀枝？”
江茳试探性地叫出了她的真名。
女孩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手朝他这边挥了挥，动作显得有些急促，但视线似乎依旧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个点。她压着声音催促道
“关门，关门，快关门啦！”
这时，江茳才注意到房间里的投影仪已经启动了。沙发正前方的白墙上，正在播放电影的开场画面，悠扬而略带悲怆的旋律在小小的空间里回荡，看起来电影刚开始不久。
江茳顺从地走进房间，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开来。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不同于普通公共场所那种程式化的空气清新剂，这香味更特别一些，带着点清甜又有些暖意，即使江茳还戴着口罩，那丝丝缕缕的味道还是钻入了他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朝着沙发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就是这个微小的动作，让缩在角落的宁栀枝像是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又往沙发扶手的方向缩了缩。明明她已经紧挨着扶手，几乎退无可退了，却还是做出了一个想要离他更远一点的姿态，整个人的肢体语言都写满了紧张。
房间里的氛围瞬间变得有些尴尬。江茳没有再开口，宁栀枝也保持着沉默，只有投影仪里《泰坦尼克号》的配乐和对白在空气中流淌。
率先打破这片僵局的，是电影里男主角杰克那充满活力的台词。
江茳看着屏幕上经典的画面，试图将气氛拉回到他们平时在网上插科打诨的熟悉频道。
“……你还会看这种经典爱情片？”
这和木木平时表现出来的，有些跳脱宅女的形象不太相符。
“为，为你放的。”
宁栀枝的手指紧紧攥着投影仪的遥控器，声音隔着手臂和口罩，显得更加闷闷的，几乎要融进电影的背景音里。
“我看过了。”
这话一出口，江茳就意识到似乎有点太直接，太没情商了，但他确实看过，而且不止一遍。
“我的意思是…”
宁栀枝似乎有些气恼，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点不满吐槽。
“这种…这种气氛，不就该放点爱情片吗?…死直男。”
听着她这闷闷的，带着熟悉吐槽味道的话语，江茳的紧张稍稍放松了些，眼前这个包裹得像犯罪嫌疑人的女孩子，确确实实就是那个在网络上和他无所不谈插科打诨的木木。
江茳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刻意与她隔开了一个足以再塞下一个人的礼貌距离。他的目光落在她那一身堪称全副武装的行头上，实在忍不住问道。
“你不热吗？”
宁栀枝的视线依旧牢牢锁定在墙面的电影画面上，声音透过口罩闷闷地传来
“……我开空调了。”
她的语气里带着点“这还用问”的意味。
“所以……”
江茳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疑惑问出了口。
“为什么要把自己裹得跟个木乃伊，哦不，粽子一样？”
这打扮，去银行抢劫都嫌目标太明显。
“那你为什么戴口罩？”
宁栀枝立刻反问，脑袋微微偏了一下，墨镜似乎朝他的方向扫了一眼。
“我社恐。”
江茳几乎是脱口而出，给自己找了个万能借口。
“切。”
宁栀枝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轻嗤。
“真正社恐的人，是绝对不会把‘我社恐’这三个字挂在嘴边的。你这叫欲盖弥彰。”
江茳被她噎了一下，这丫头一堆歪理。
“所以……我们接下来该干嘛？”
他记得时萤的要求是一个小时，但这六十分钟该如何消磨，对他这个社交能量贫乏的人来说，实在是个难题。
“……不是你要出来见面的嘛？”
宁栀枝终于把视线从电影屏幕上挪开了一点点，墨镜朝向他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点不满。
“现在人来了，你问我该干嘛？”
“……可选在这种地方见面的又不是我。”
江茳无奈地看向她，试图讲道理。大半夜约在私人影院面基，这操作本身就已经超出了他对于“正常网友见面”的认知范围。
“那……”
宁栀枝似乎被他的话堵住了，沉默了几秒，才用更小的声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问。
“……正常人在这种地方，都会干什么？”
她转过头，虽然隔着深色的墨镜片，但江茳能感觉到两人的视线在这一刻交汇了。他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遥控器的边缘，透着满满的不安。
江茳被她这直白又带着点天真的问题给问住了。
在私人影院能干的事情……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个选项，又迅速被他强行压下。
最终，他选择了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答案，也是这个场所最表层的功能。
“……看电影吧。”
他说出了这个最不重要，也最不会引发歧义的选项。
“……装傻。”
宁栀枝用气音飞快地吐槽了一句。
“你和我预料中的样子……出入好大。”
江茳没打算在刚刚那个话题上继续在去。
“见网友不就是这样嘛。”
宁栀枝似乎放松了一点点，甚至带上了一点平时“木木”在网上那种调侃的语气。
“网络上无论表现得多么光鲜亮丽，线下见面肯定都会有落差感的啦，毕竟幻想破灭了嘛，很正常。”
她这话像是在安慰江茳，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茳解释道。
“我是说……我以前以为你应该是那种……额……更放得开一点的，嗯……女疯子？”
他努力寻找一个不那么冒犯，又能准确表达他之前想象的词语。
“信不信我现在就把这遥控器塞你嘴里？”
宁栀枝立刻“原形毕露”，举起了手里的遥控器，对着他做了一个威胁的投掷姿势。不过她的动作幅度依旧不大，身体还是小心翼翼地缩在沙发角落，像只虚张声势的仓鼠。
房间里的气氛却因为二人互相调侃明显缓和了不少，终于开始有了几分在网络上插科打诨时的熟悉感。
宁栀枝举着遥控器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悬在半空，她的目光透过墨镜，似乎在仔细打量着江茳的脸。她轻轻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你把口罩摘了。”
不等江茳反应，她又立刻补充道，像是在强调公平
“你摘了，我也摘了。”
江茳对此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很干脆地抬手，勾住耳边的带子，随手就将口罩拉了下来，露出了整张脸。
“怎么样？不是绿皮哥布林，是不是很失望？”
宁栀枝的目光落在少年清晰而干净的脸庞上，呼吸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忽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伸出手，动作有些慢吞吞地，勾住了自己耳后的口罩带子。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悠悠地将那黑色的口罩摘了下来。
然而，即使口罩取下，她也没有立刻抬起头看向他，只是将目光垂得更低，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她真的好慌，江茳即使这么看着她都能感觉到这丫头现在的不安。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