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那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的样子，江茳心里那点残余的不自在反而散了，语气也放缓了些
“你要是觉得害怕或者不自在，其实一开始就可以选个人多的地方见面，比如咖啡厅，商场什么的。”
他来之前还脑补过各种“网友见面被嘎腰子”的社会新闻，现在倒好，对面这姑娘看起来比他还要慌，这反而让他莫名其妙地镇定下来了。只是他不理解，既然这么紧张，为什么偏偏要选在私人影院这种容易让人胡思乱想的地方。
“怕……怕什么？”
宁栀枝微微侧过脸，似乎想用满不在乎来掩饰情绪，她终于伸手，将那副一直阻隔着视线的墨镜也摘了下来，随手放在一旁。两人的视线在昏暗的光线中有了第一次毫无阻碍的短暂交汇。她的眼睛很亮，带着点未散的慌乱，却强撑着瞪他。
“怕你对我干坏事吗？”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江茳清晰地看到几个熟悉的黑色小字飘在她脸颊旁边。
[呵…就你？]
江茳的嘴角和额头同时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这丫头……嘴上和心里完全是两套系统。
“那你现在缩得跟只刺猬似的，又是怎么回事？”
“我……我社恐。”
宁栀枝飞快地把江茳几分钟前用来搪塞她的万能借口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理不直气也壮。
“你刚刚自己还说了，真正社恐的人不会……”
江茳试图用她自己的逻辑反击。
“真的。”
宁栀枝打断了他，声音低了下去，不似刚才的虚张声势，反而带着一种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音，听起来不像是开玩笑。
江茳怔住了，仔细品味了一下她这简短两个字里蕴含的情绪，似乎……是真的在害怕？这和他认知里那个在网上能和他大战三百回合，荤段子和骚话乱飞的“木木”差距太大了。
“不至于吧？”
他有些难以置信。
“你在网上不是……”
他想说她不是挺能聊挺放得开的吗？
“某个人还在网上跟我说自己是二百斤国服马超。”
宁栀枝立刻小声嘟囔着反驳了回来，精准地堵住了他的后半句话。
江茳一时语塞。好吧，网络和现实有差距，这一点他确实没立场说她。就在这时，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一股寒意，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这房间的空调温度……真的被开得好低，低得他都觉得有些冷了。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泰坦尼克号》里罗斯和杰克的对话在背景里回响。过了一会儿，宁栀枝把半张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前方跳动的电影画面上，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酝酿了很久，轻声问道。
“你……打算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江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如果只是单纯地说出一个名字，他当然可以毫不犹豫地告诉她。但他不确定，宁栀枝此刻问的，究竟仅仅是一个用于称呼的代号，还是那个附带着“如果告诉我真名就和我恋爱”这个承诺的答案。
“我……还没想好。”
江茳低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宁栀枝像是早有预料他会这样回答，轻轻叹了口气，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的声音传来。
“假正经。”
江茳被她这评价弄得有些无奈，忽然想起她昨天说过的话，便引用了过来
“我不想变成…坏男人。”
宁栀枝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似乎松动了一些。
“告诉我名字，算……算是我告诉你名字的交换。这样总行了吧？答不答应……你，你可以慢慢想。”
她试图把这件事变得像一场公平交易。
“你不是说……要是没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约我出来是为什么？”
宁栀枝猛地抬起头，视线直直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委屈。
“就为了面对面一起看电影吗？”
江茳再次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辩解。
他又一次被她干沉默了。看着她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里面映着电影画面的微光，也映着他的无措。
新的黑字如期而至。
[你本来就是坏男人，自己不敢承认而已。]
江茳深吸了一口气。
“江茳。”
他开口说道。
宁栀枝眨了眨眼，似乎没反应过来
“还说网名？”
“不。”
江茳摇了摇头。
“我就叫江茳。江水的江，第二个字是茳，草字头下面一个江。”
宁栀枝斜眸瞥了他一眼，刚才那点委屈和质问瞬间化为了熟悉的吐槽能量，小声嘀咕了一句。
“取名废。”
江茳立刻反击。
“你那个‘木木’的格式和我的‘江江’半斤八两好吧？你个格式和我一样的没资格说我嗷！”
宁栀枝轻轻撇了撇嘴，在心里默默地将“江茳”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几遍。笔画简单，却带着点草木的清气，意外地贴合他给人的感觉。
随即，空气仿佛又凝滞了。认识以来，无论是在游戏里并肩作战，还是在网络上插科打诨，他们从未像今晚这样，对话进行得如此艰难，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的电台。
投影仪的光影在墙上流转，杰克和罗斯的浪漫邂逅与此刻房间里的僵硬氛围形成了古怪的对比。
“江茳……”
宁栀枝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轻。
“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她微微抬眸视线飞快地扫过两人之间那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宽敞距离。
江茳被她这倒打一耙给逗得有些想笑，无奈地反问
“不是你自己一直在躲着我吗？”
毕竟这丫头就差在身后变出个壳把自己彻底藏进去了。
“男…男孩子要主动一点！这都不知道吗？”
宁栀枝像是被戳破了小心思，耳根微微发烫，却还是强撑着用略带蛮横的语气掩饰心虚。
“你就……就不能主动坐近一点吗？”
江茳看着她那副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指挥别人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点实事求是的调侃
“总感觉……那样会被当成变态或者图谋不轨。”
在私人影院这种地方，男生主动靠近一个明显很紧张的女生，怎么看都容易引起误会。
“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宁栀枝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成了含在嘴里的咕哝，细若蚊蚋，仿佛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这话的说服力。
江茳彻底拿她没办法了，目光落在她紧紧交握，指节都有些发白的手指上，又看向她虽然强装镇定却依旧微微颤抖的肩膀。她语气里那份底慌乱，根本藏不住。
“宁栀枝”
江茳叫了她的全名，声音放缓了些，说实话叫这个名字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挺别扭。
“如果你真的害怕，或者还没准备好，其实不用这么……刻意勉强自己的。”
他指的是她一边害怕，一边又要求他靠近的这种矛盾行为。
江茳的话像是一下子戳破了她辛苦维持的伪装。宁栀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才抬起眼帘，目光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认真，重新望向他。
“你……紧张吗？”
“紧张？”
江茳下意识地重复，有些不解地转过头看她。他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是看出他的不自在吗？还是……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宁栀枝仿佛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趁着这细微的动作掩护，将自己一直紧攥着的手，轻轻挪动，将指尖搭在了他随意放在沙发上的手背上。
少女的手指温热，甚至有些湿热那是刚才一直紧张地攥着，捂出的薄汗。这温热的触感，与江茳因为低温空调而有些冰凉的手背肌肤相贴，反差格外鲜明，像是一小块忽然烙下的印记，让他浑身一僵。
“和我在一起……你会紧张吗？”
宁栀枝重复着问题。
江茳几乎是本能地，手指微动，就想将手抽回来。这过于突然的接触让他心率失衡。
然而，少年细微的退缩意图仿佛被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在他动作之前，宁栀枝抢先一步，用一根手指，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指节。
这已经是她此刻能做到的，最大胆的举动了。她真的好怕，怕所有与人的接触，怕所有交汇的视线，即使这个人是她熟悉的江茳，是那个在网络上让她感到安心的存在，这种跨越虚拟的现实触碰，依旧让她恐惧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为了掩饰这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慌，宁栀枝机械地低声说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人说，在一个人面前感到不自然，感到紧张，是因为你对他有所欲求……所以才会格外在意他对你的评价与看法。”
她顿了顿，勾着江茳手指的力道微微收紧，抬起眼眸望向他。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江茳的手确实僵硬地停留在原处，没有再抽离，但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宕机，这个问题像一个危险的陷阱。
回答“紧张”？那无异于承认了她刚才那套“有所欲求”的理论。回答“不紧张”？可手背上那清晰无比的温热触感和加速的心跳又在疯狂反驳。
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选择了一种模糊的，接近中性的陈述。
“你的手……很烫。”
宁栀枝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固执地看着他，非要一个明确的回应。
在令人窒息的几秒沉默后，江茳终于败下阵来，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是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妥协。
“我……是有点不自在。”
听到这个回答，宁栀枝一直紧绷着的的身体，忽然轻轻颤抖了一下，她飞快的地下头。
“你…你是我……主动碰的第一个……人。”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