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怀里的狸花在白未染话音落下时，适时地“喵呜”了一声，扭动着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落到地上，尾巴高高翘起。
它蹭了蹭江茳的裤脚，又转头蹭白未染的鞋尖。
“没事。”
江茳顺势蹲下，最后在那毛茸茸的头顶揉了一把。
“我已经和时萤说过了，那丫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应该不会再来找你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可能沾到的灰尘。
“她还在家等我做饭呢，我就先走啦。”
他冲白未染随意地挥了挥手。
虽然心里对少女今天种种矛盾又直白的言行还有不少问号，但正如她所言，他们之间只是被意外事件短暂串起的陌生人，并无更深的瓜葛。那些“奇怪”或许是她个人的谜题，并非江茳需要探究的范畴。况且，时间确实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时萤催命的电话恐怕真要响起来了。
白未染在他起身时抬起了头，目光追着他挥动的手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去，扫视了一圈重新围拢过来或在远处逡巡的猫咪们，声音放得轻柔
“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下次再来喂你们吧？”
猫咪们自然听不懂，只是此起彼伏地“喵喵”叫着，有两只胆大的又凑到她脚边，用脑袋蹭她的裙摆。
“你在这儿陪它们玩了多久了？”
江茳一边朝校门口的方向走，一边随口问道。
“我来上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好像就看见你蹲在那儿了。”
白未染跟了上来，与他隔着半步的距离，并排走向校门。听到问话，她的眸光几不可察地低垂了一下。
“下午……都在这儿。”
声音很轻，带着点消耗了时间的恍惚感。
“你很喜欢猫？”
江茳侧头看她。
“毛茸茸的……都喜欢。”
她回答，语气里多了点确切的暖意。
江茳想起了她家那只叫“饼干碎”总是怯生生的奶牛猫，不由带了点调侃
“在这儿摸了一下午小野猫，回家你家饼干碎不会对你哈气，嫌你身上有别的猫味儿吗？”
白未染摇摇头，嘴角弯起一抹很淡，却真实的笑意。
“饼干碎以前也是流浪猫。”
她说着，语气平缓下来。
“被上一任主人弃养了，后来还被周围的野猫欺负。我每次见到它，它身上都带着新伤，瘦瘦小小的，特别可怜。后来……我就想办法，用猫罐罐一点点把它骗回家了。”
少女边说，边无意识地用手扒拉了一下自己百褶裙的下摆，似乎想比划什么。动作很自然，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向上提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的指尖在小腿靠近膝盖内侧的位置点了点，那里有一道颜色很浅，几乎要看不见的细长疤痕。
“它刚来的时候可凶了，天天冲我哈气。”
白未染的声音里没有抱怨，反而有种“驯服猛兽”后的小小自豪。
“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让它信任我的。这道疤就是那时候不小心被它挠的。”
江茳因为她这个突然掀裙示疤的动作，明显愣了一下。那道疤的位置……怎么说呢，在裙摆扬起，小腿微露的瞬间，视觉上确实有点微妙。一个女孩子突然这么直接地展示自己腿上的伤疤，尽管理由充分，但方式还是让江茳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局促。
“额……额……”
他结巴了两声，眼神礼貌性地飞快掠过那道浅痕便移开了，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夸她勇敢？还是感叹猫爪锋利？好像都不太对劲。
白未染眨巴了一下眼睛，看着他脸上那混合着尴尬和不知如何回应的古怪神情，起初有些困惑。她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还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腿，以及那不自觉拉高的裙摆……
下一秒，仿佛慢半拍的神经终于连通，巨大的羞窘猛地炸开，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她“唰”地一下把裙子用力拽了下去，死死压住裙角，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要缩进肩膀里，声音又小又急，带着满满的懊恼。
“对，对不起！＞人＜”
江茳也被她这剧烈的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脸，干笑了两声。
“没，没事……”
他试图缓和气氛，脑子一抽，一句没过什么脑子的话就溜了出来。
“就是觉得……你有时候做事，是不是有点……嗯，不过脑子？”
话说出口，他才觉得有点冒昧，但似乎又精准地描述了他此刻的感受。毕竟上次下雨天遇到她的时候也是的，明明自己抱着伞，却直接冲进雨里跑回来了把伞给他了。
白未染的脸更红了，脑袋垂得低低的，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闷闷的，像是辩解。
“明，明天就……变回来了。啊，不对！”
她猛地意识到用词不当，慌忙改口，
“明天就……正常了！”
“变回来？”
江茳捕捉到这个奇怪的词，下意识地追问，疑惑地看向她。
白未染却像被这个词烫到一样，身子猛地向后一缩，拉开了距离，又开始用力摇头，拨浪鼓似的。
“没，没事！我，我今天脑袋有点糊……糊掉了！你别在意！”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脚步已经开始向后挪。
“我先走了！再见再见！”
话音未落，她几乎是小跑着转过身，逃跑似的朝着校门口与江茳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开。
江茳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要同手同脚的逃跑姿态，又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蹭着他裤腿一路跟过来求抚摸的小狸花，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也走啦，下次再学校里遇到我，再给你好吃的好不好？”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戳了一下猫猫的脑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
片刻后，城中村那栋被绿植包裹的小房子前。白未染在门口停下。
“咔哒。”
门锁转动，她推开了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淡淡的洗涤剂味道和花香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她。家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从客厅倾泻到玄关，驱散了外面渐浓的暮色。在往里走，带着烟火气的饭菜香，从厨房的方向执着地飘来，钻进鼻腔。
一只毛茸茸的，黑白相间的小脑袋从客厅沙发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警惕地望过来。在看清是她的瞬间，那警惕化成了某种黏糊糊的依赖。饼干碎跳下沙发，小跑着溜达到她脚边，先是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两圈，然后仰起头，细细地“咪呜”了一声，尾巴尖儿愉快地勾着。
“妈，我回来了。”
白未染弯腰，熟练地将饼干碎捞进怀里。小家伙立刻在她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她抱着猫，朝屋里提高声音喊了一句。
“回来啦？”
厨房里传来一个中年妇人带着笑意的回应。
“今天这么早？没和朋友们多玩儿一会儿嘛？”
白未染抱着猫，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厨房里，母亲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围裙，背对着她，正站在灶台前忙碌。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传来滋啦滋啦的油爆声，一股炒菜的香气正浓。
“她们……临时有点事情啦，就……先散了。”
白未染把脸贴在饼干碎柔软温暖的背毛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怕惊扰这温馨的嘈杂。
女人关小了火，一边用锅铲翻动着锅里的菜，一边随意地转过头来。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女儿脸上，随即又扫过她空空如也的双手，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疑惑
“逛街都不买东西的嘛？我记得你说要和同学去步行街逛逛？下午你们都去干嘛了呀？”
白未染的心脏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跳。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饼干碎颈后的毛，猫咪舒服地眯起了眼。
“…后来改主意了啦”
少女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一点特意为之的轻松。
“去了一家新开的猫咖，那里猫猫很多，很可爱……就待得久了点。在猫咖里，也没什么需要买的。”
她抬起眼，对母亲露出一个浅浅的，似乎因为回忆起猫咪而显得柔软的笑容。
“光顾着撸猫了。”
母亲“哦”了一声，眼里的疑惑散去，重新被笑意取代。
“猫咖啊，倒是你们小姑娘喜欢的地方。”
她转回身，继续翻炒着锅里的青菜，
“以为你回来会晚点呢，晚饭还得等一会儿。今天买了你爱吃的排骨。”
“嗯。”
白未染低声应着，抱着饼干碎退出了厨房门口。客厅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怀里猫咪的呼噜声均匀而安稳，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中村参差错落的屋顶和渐次亮起的点点灯火，轻轻吐出一口气。怀里的饼干碎似乎察觉到她情绪微妙的波动，抬起头，用它湿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