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茳把那只小狸花猫整个圈在怀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它软绵绵的肉垫。低头思考了一下,像是随口一问。
“你说害怕是什么意思?”
话是朝着白未染问的。
白未染轻轻咬住了下唇。她的视线飘向了远处,那里正悬着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云,躲躲闪闪的就是不肯落到江茳脸上。可没过几秒,又像是在意少年的反应,悄悄地,往他那里扫一下,再慌忙地收回来。
江茳原本专注地看着猫猫的眼睛,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回应,才抬起眼。目光掠过她无意识揪着衣角的手指,最后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那些熟悉的粉色字迹,就在这来回拉锯的视线交汇处,毫无预兆出现,一个叠着一个,快得几乎有了重影。
[该说吗?不能说吧?他都说我奇怪了…说了会不会更奇怪?]
[可我该怎么解释?那种事…]
[但他好像真的只是好奇,没有恶意…]
[不行不行,说不清楚…]
见白未染这副扭扭捏捏的样子,江茳忽然觉得这样逼问有些不妥。于是赶在下一波更汹涌的“弹幕”来袭前,他出声,截断了少女的思绪。
“没事。”
他把声音放得很缓,将怀里的小狸花往上托了托。
“不想说也不要紧,毕竟我只是有点好奇,没别的意思。”
白未染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似乎是为了缓解静默的尴尬,她也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狸花另一只蜷着的爪子。猫爪温热柔软,她学着江茳的样子,极轻地捏了一下。
这个动作做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两人,此刻正一人握着猫的一只前爪。这画面……过于对称,也过于亲昵了。
……好,好像有点暧昧。
她的脸颊倏地一热,像被火苗舔了一下,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背到身后,指尖互相绞紧了。
沉默又蔓延开来,带着比之前更微妙的温度。半晌,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要被猫儿的呼噜声盖过去,但里面那点细微的颤抖和哀求,却清晰地透了出来。
“能……能不能拜托你,不要让时萤再来找我了。”
江茳一怔,挠了挠头,脸上浮起一层真切的尴尬。
“她……她就是说话有点重。最近我们俩在闹别扭,所以她反应才那么大。”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
“我替她向你道歉,对不起,别多想。”
白未染摇了摇头,这次终于抬起眼,定定地看向江茳。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解一道极难的题,目光里交织着犹豫,挣扎,还有一点点破釜沉舟的勇气。
江茳对上她的眼睛,那些粉色的字迹又活跃起来。
[我直接告诉他……是不是也可以?]
[反正我本来就没有那个意思……清者自清。]
[藏着掖着反而更奇怪……直接说了,误会是不是就能解开了?]
[对,说出来。]
她忽然挺直了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比刚才抬高了一些,甚至带着点急促的,为自己辩白般的笃定。
“我,我说害怕…”
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却又拼尽全力让它清晰。
“是,是因为……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是那种……会勾搭,有对象的男生的女生。”
说完,她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脸颊涨得通红,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江茳,看着倒像个等待最后宣判,又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孩子了。
江茳完全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停在了猫儿的绒毛里。怀里的小狸花不满地“喵”了一声,扭动了一下。
“……啊?”
他发出了一个短促而茫然的音节,啥,啥玩意?
白未染被他这一声“啊”弄得更加慌乱,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我对你真的没有别的想法!一点都没有!”
她强调着,声音却弱了下去,带着难堪的尾音。
“我只是……因为上次,上次不知道你有对象,还,还想喊你一起看电影,还有给你送巧克力……想道个歉,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显得那么……奇怪。我……我要是知道的的话 我就不会,不会让你陪我演戏了。”
她越说头垂得越低,最后几乎要看不清表情,只有通红的耳廓暴露在夕阳暖色的光里。
小狸花在江茳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江茳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信息量确实有些巨大,他需要一点时间去理清这些话背后那条弯弯绕绕的逻辑链,害怕,是因为不想被误会?
江茳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因为难堪而微微泛红的鼻尖上。
“……为什么你昨天不说?”
白未染几乎是立刻摇了摇头,幅度很大,快得像被风吹动的拨浪鼓,几缕碎发跟着在颊边晃动。
“昨天……昨天……”
她语速急促地重复着,手指又开始不安地蜷缩。
“昨天没想这么多!脑子…有点乱。”
她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具体的画面,声音里不自觉地掺进了一丝委屈的,类似告状的细微情绪。
“而且……时萤昨天有点凶巴巴的。”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江茳一眼,又垂下去,但语气里那点小小的,属于她自己的坚持却清晰起来
“我,我也有脾气啦。被那样说……我肯定……也会不开心啦。”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却莫名有种“我也不是泥捏的”的执拗感。
江茳看着她这副明明在辩解,却更像受了气又不敢大声说出来,只敢小声咕哝的模样,心里那点沉滞的思绪忽然被冲散了。一种奇异的,带着新鲜感的笑意,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气音般的笑。
这太矛盾了。明明是同一个人,和他同一年纪,昨天还能冷着脸对他下逐客令,言辞锋利得像把开了刃的小刀,此刻却毫无防备地露出这种近乎天真的,孩子气的神态。那股让他一直捉摸不透的反差感又来了,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鲜明地撞进他眼里。
江茳几乎能预想到明天的场景
她大概又会变回平日那个礼貌却疏离,或许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茶”味的白未染?或者,运气差点,又变回昨天那个一点就炸的“炸药桶”?然后再次在某个角落遇见他,眉头一皱,用那双漂亮却冷淡的眼睛扫过来,毫不客气地说
“离我远点。”
“你笑什么?”
白未染捕捉到了他那丝笑意,有些困惑,又带着点被窥破心事的羞恼,稍稍抬高了声音问道。
江茳也不掩饰,目光坦诚地回望她
“我在想…你下次遇到我,会不会又和昨天一样,垮着一张脸,凶巴巴地让我别靠近你。”
白未染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了两下。她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眼神有几秒钟的放空,然后,一种近似于“认命”的,无奈神情,缓缓浮现在她脸上。
“我……我……”
她踌躇着,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终变成近乎呢喃的坦诚。
“多半会的吧……”
她对自己太了解了。那个“正常”状态下的她,包裹在习惯性的戒备和疏离里的她,看似和所有人都交好,却只给别人展示自己想展示一面的她,一定会那么做的。可知道归知道,她无力改变,这种清醒的认知,让白未染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像淋了雨却找不到地方躲的小动物,有点可怜,又有点让人无可奈何的好笑。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