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点27分
客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将偌大的空间切割出明暗交织的角落。江茳轻手轻脚地下楼，从尚有余温的锅里将留给宁栀枝的菜端了出来。餐桌上，宁栀枝正叼着牛奶盒的吸管，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两只白皙的脚丫在椅子边缘一下下地晃悠，显得百无聊赖。
她喝的那瓶牛奶，是江茳刚从时萤房间里“顺”出来的。为了确认这丫头是否真的睡熟，他特意借口送牛奶进去看了一眼时萤果然已经抱着手机，屏幕还亮着短视频的界面，人却早已会周公去了。
将微微有些凉了的饭菜重新回锅热透，江茳给宁栀枝盛了满满一碗饭，放到她面前。
“吃吧，祖宗。”
他在她对面坐下，单手托着下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快点吃完，好…回去。”
他刻意模糊了“回去”的指向，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镇定。
“这么着急想和我‘开一局’嘛？”
宁栀枝抬起眼，脸不红心不跳地接过话头，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浓得化不开，眼神像带着小钩子。
江茳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就这个危险的话题进行任何无谓的争辩，那只会让她更加得寸进尺。
“吃啥都堵不上你的嘴。”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时萤房间紧闭的房门。
虽然极其不愿承认，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思考明天早上的善后事宜了。
该怎么解释？还是……找个其他借口？ 要不然明天干脆请个假？
与江茳的心事重重形成鲜明对比，之前一直表现得悠哉游哉的宁栀枝，此刻反倒像是被上了发条。她夹了一大筷子菜到碗里，筷子运作得飞快，扒饭的速度那叫一个风卷残云，迫不及待的心情几乎写在了脸上。
江茳都看得有些心惊，忍不住提醒
“慢点儿，又没人和你抢，小心噎着。”
“不是老大刚刚（嚼嚼嚼）搁那催我的嘛？（嚼嚼嚼）”
宁栀枝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口齿不清地反驳，总能找到理由将“过错”推到他身上。
“行行行，随便你，随便你。”
江茳败下阵来，摇了摇头，然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噗通”一下把额头抵在了交叠的手臂上，侧过脸，歪着脑袋，眼神复杂地凝视着对面正在努力干饭的少女。
餐厅柔和的灯光勾勒着她专注进食的侧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看着看着，江茳鬼使神差地念了一句。
“我不是……没骨气。”
宁栀枝扒饭的动作猛地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嗯？”
她放慢了咀嚼的速度，带着询问的眼神望向他。
“你也好…时萤也好…”
江茳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认真。
“你们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说你怕我不要你，时萤也曾经这么说过……所以那丫头现在，除了在有关异性的事情上格外敏感，其他方面几乎对我百依百顺，她觉得只要满足我了，我就不会离开她。”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剖析自己。
“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我知道她害怕，所以我想方设法的，尽可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对你，其实也是一样的。我觉得…其实你们可以更信任我一点的。虽然我承认，我确实……是个色胚吧…”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但是，用这种事情来作为承诺或者保证……多少有点……让我觉得……”
他觉得有些词穷，不知道该如何准确表达内心那种微妙的，既被吸引又感到些许不适的复杂感受。
宁栀枝听着，歪了歪脑袋，头顶仿佛亮起了一个看不见的小灯泡，恍然大悟。她把嘴里最后一口饭努力咽下去，放下了筷子。
她直接从自己的椅子上站起身，挪到了江茳身边的座位，仔细端详了一下他写满纠结的侧脸，突然抬手，“啪”一记手刀，不算重但也不轻地劈在了他的脑袋上。
“嗷！”
江茳吃痛，捂着头直起身子，不满地瞪她。
“时萤那边我不知道她具体怎么想的……”
宁栀枝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是罕见的认真。
“但是我和老大说实话啊。”
她摸了摸自己光洁的下巴，像是在斟酌词句。
“我刚说的那些‘怕你不要我’之类的话，单纯就是激将法，江茳。”
她叫了他的全名，强调着话语的真实性。
“你甩不掉我的，说真的，从你答应和我在一起那天起，你这辈子就注定甩不掉我了。我表现得可怜一点，害怕一点，无非就是想勾起你那点怜惜和责任感，让你心一软，防线一松，不就……水到渠成了嘛？”
她摊了摊手，表情坦荡得近乎无耻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也没上升到信任不信任的高度。所以，别给自己加那么多内心戏，也别多想。我爱你，你爱不爱我，我会自己去考量，比如你刚刚会想这么多，就说明你是在乎我的，在乎时萤。”
说完，她伸出手，带着点安抚，又带着点“调戏”意味，轻轻拍了拍江茳的脸颊，动作亲昵却显得那么自然。
“你都愿意为了我，忽悠楼上那个大醋坛子了，我还不信任你啊？所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啊，单纯就是想把你这人，牢牢地绑在我身边……”
少女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
“吱呀”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开门声，从二楼传来，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不啻于一道惊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
江茳和宁栀枝的身体同时僵住。前一秒还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旖旎氛围瞬间荡然无存，被一种做坏事即将被抓包的惊悚感取代。
寄！
几乎是一种求生本能，江茳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宁栀枝是怎么动作的，原本紧挨着他的人已经如同水蒸气般凭空消失。
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带着睡意的脚步声靠近二楼的栏杆。穿着可爱卡通睡衣的时萤，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边迷迷糊糊地扶着栏杆，朝楼下灯光来源处望了过来。她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浓浓困意。
“哥……你在和谁说话呢？”
江茳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的视线，瞬间扫过餐桌宁栀枝用过的碗筷还摆在那里，里面剩着些没吃完的饭菜，他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被自己放在手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电光火石之间，大脑CPU超频运转！
必须立刻给出一个合理，且能打消她疑虑的解释！
几乎是下一秒，江茳脸上迅速收敛了惊慌，他拿起手机，朝着二楼晃了晃，语气尽量保持自然。
“啊？哦，打，打电话呢…”
他刻意让语调带上一点刚刚结束对话的随意感，随即非常自然地将话题引开，带着属于兄长的关心。
“你怎么醒了？饿不饿？我刚好热了菜，要不要下来吃点夜宵？”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宁栀枝用过的那个碗和筷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试图将它们纳入“自己正在用餐”的合理范围之内，心脏却悬到了嗓子眼，密切关注着时萤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