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锅里翻滚着红糖气息的解酒汤盛到一个白瓷碗里,江茳端着碗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趴在餐桌上的时萤身上,她那副蔫蔫的样子让他又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走近,想把碗放下然后叫时萤起来,可手伸到一半,却忽然顿住了。
视线落在碗口不断升腾的白雾上,那热度灼人。
“算了,等放温一些,能直接入口了再叫她吧。
江茳心想,正要把碗轻轻放在桌上,趴着的时萤却忽然动了一下。
她把埋进臂弯里的脑袋侧了过来,从完全埋藏变成了将半张脸压在胳膊上的姿势。
少女额前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上面。江茳这才意识到,刚从外面回来,屋里有些闷热,加上自己在厨房开火,温度确实不低,她这样趴着肯定会出汗。
转身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空调。轻微的运转声响起,江茳轻轻拉开了椅子坐到了时萤的对面。
本就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少年目光穿过袅袅升起的白烟,视线不自觉的就落在了时萤稍稍有些苍白的脸颊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似乎从妈妈去世之后,就常常陷入这样的静默。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像现在这样,会下意识地去照顾人,会考虑汤烫不烫,房间热不热这些细枝末节的呢?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母亲确诊重病那年。
那年江茳的状态其实一直很差,内心的恐慌和无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几乎要窒息。但这一点,他谁也没告诉,尤其是时萤。
那时,他正值高三,距离决定命运的高考只剩下最后两个月。母亲的身体已经每况愈下,虽然她总是强打着精神,在他们面前露出轻松的笑颜,但江茳看见的那些黑字,总会在他靠近时,残忍地揭示出母亲内心深处无法掩饰的恐惧。
[我走了,小茳能照顾好自己吗?]
[萤萤那孩子……小茳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好怕……好怕他们以后孤零零的……]
母亲恐惧的,从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放心不下他们。
所以,从那时起,江茳开始逼迫自己迅速“长大”。他开始学着做菜,开始考虑家里的方方面面,他开始在时萤面前努力摆出一点点“兄长”的威严,试图成为她能依靠的对象,他会在去医院探望时,故作轻松地和妈妈炫耀
“妈,我今天又学会了一道新菜,等你出院做给你吃!”
他希望能用这种方式,稍微减轻一点母亲的忧虑。
他必须装作对母亲的病情“盲目乐观”,对那些黑字揭示的真相“毫不知情”。同时,他还要在敏感而脆弱的时萤面前,伪装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
因为他知道,时萤也在害怕,失去双亲的创伤尚未愈合,她不能再承受失去“母亲”和“哥哥”这两个依靠的风险。他必须成为那座山,哪怕内心早已崩塌,外表也要纹丝不动,让时萤可以安心地依靠。
距离高考仅剩一个月的时候,母亲病情急剧恶化,被转进了重症监护室。那天,隔着厚厚的玻璃,母亲用口型和对讲机对他们说,她要进行一个为期一个月的“放射性治疗”,一个月后就出来。她的眼神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鼓励。
可只有江茳知道,那是谎言。母亲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她只是不想因为自己的离去,影响他最后冲刺阶段的心态,影响他那场至关重要的考试。
她选择了用最后一个谎言,为他撑起最后一段平静的时光。
江茳依旧得演下去。他对着玻璃那边的母亲用力点头,露出一个“我相信”的笑容。因为他知道,母亲需要他相信,时萤也需要他相信。
好在,或许是因为那段时间把自己逼得太紧,精神长期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到了最后,他反而有些麻木了。
起床,做题,考试,照顾妹妹,去医院……
好在,最终的高考成绩还不错。填报志愿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选择了本地的大学。原因很简单,明年,时萤就高三了,他不能离她太远。
好在…母亲进入重症监护室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所以等收到母亲去世消息的那天,他并没有多悲伤。他只是在安慰时萤,和时萤说以后还有他陪着。什么都不会变,她不是一个人。
空调的冷气渐渐充满了客厅,驱散了闷热。
江茳从回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解酒汤上。
刚想伸出手指,去碰触碗壁试探汤的温度,目光却在抬起时,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沉静的眸子。
时萤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似乎已经停留了很久。
[怎么一副委屈小狗的表情?]
几行熟悉的黑字,浮现在她脸颊旁。
江茳瞬间回过神来,有些仓促地收敛了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情绪。
时萤望着他这几乎条件反射般的“伪装”,把脑袋从胳膊上完全抬了起来,微微蹙眉问道。
“想什么呢?”
江茳把微凉的解酒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动作自然地掩饰着方才的失神,语气努力装得轻松无所谓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咱妈以前和我俩说过的话啦,让我俩以后能不喝酒就别喝酒。”
时萤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起初,她以为江茳又是想借着老妈的名义对她进行一番说教,可他明明自己也喝酒。再联想到他刚刚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藏起的落寞神情。
江茳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其实只是在说。
“我想起咱妈了。”
时萤接过那碗温热的汤,低下头,很小口地抿了一下。她不喜生姜的辛辣,但江茳总是记得替她多放红糖,此刻舌尖传来的,是恰到好处的,甜。
她想说些什么。江茳一直都很“坚强”,至少在她面前,他永远像一棵可以依靠的大树,风雨不动。
可时萤不喜欢他这样。因为她知道,江茳只是在无休止地将别人的重量扛在自己肩上,他不会考虑自己。
她很少在自己这位“哥哥”脸上看到落寞。
但好在她看见过,好在她发现得早。
……
母亲去世后,江茳确实把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从葬礼,到他们两人之后日常的生活起居,他表现得异常可靠,真就如同他一开始安慰她时说的那样。
“什么都没变”。
可时萤却总觉的,江茳这样“不对”。他应该悲伤才对,他应该比任何人都要悲伤才对。那是他的亲生母亲啊!她不明白,为什么他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打着哈哈和自己说笑话,为什么能如此“迅速”地振作起来。她多希望江茳能痛痛快快地哭一场,能把内心的废墟展露给她看,而不是一个人默默地在那片废墟上。
江茳不再像以前那样,会偷偷和她分享自己的秘密,不会和她抱怨学业或生活的烦心事。
他变成了一个单向的倾听者,总是在问她
“最近有没有压力很大?”
“钱够不够花?”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他成了一个只知道不断收纳垃圾,却从不知道去清理自身淤积情绪的垃圾桶。
时萤觉得他出问题了。
于是,在那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吃完晚饭后,她第一次对江茳使用了那场车祸之后,降临在她身上的“能力”。
她对江茳说。
〈把你心里所有的负面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江茳也记得那天。
那天,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很想哭,悲伤,恐惧,无助,对未来的迷茫……所有被他强行锁在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了。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失控,理智告诉他不能在时萤面前这样失态,不能把这些沉重的负担加诸在她身上,可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
那天,江茳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他蜷缩在沙发上,紧紧抱住身旁的时萤,把脸埋在她尚且单薄的肩膀上,泪水迅速浸湿了她的衣料,滚烫得吓人。
他哭了很久很久,崩溃中,角色的界限模糊了。那一刻,时萤仿佛才是那个更成熟的姐姐,而江茳,变成了需要被庇护和安抚的弟弟。
眼泪打湿衣服时那种湿热触感,时萤至今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也正是在那一天,她亲手剥开了江茳的壳,她发现,他其实也是个“爱哭鬼”。
她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被江茳如此毫无保留地依赖着,喜欢自己能够成为他崩溃时唯一的港湾。那种“你的全世界,同样在依靠着你”的感觉,让她感受到了被需要的满足感和紧密的联结。
她忽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忽然觉得有江茳在就什么都无所谓了,她离不开江茳,江茳也需要她,就好了。
曾经,在她因失去父母而痛哭时,江茳紧紧抱着她,对她说
“哥哥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所以那天她才会在江茳睡着后对江茳说。
“哥,我也可以是你一个人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