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成为江茳妹妹的那段日子,对于年仅十一岁的时萤而言,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打碎后强行拼凑起来的扭曲图景。
她对人生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根本没有清晰的认识,她懵懂地知道,爸爸妈妈,再也不会出现了。她在这茫茫人世间,成了没有根的浮萍,以后要和两个几乎是陌生人的新家人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那段时间,小小的时萤常常把自己藏起来哭。会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哭,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发出太大的呜咽。她害怕,怕自己的哭声会吵到江茳,怕会给忙碌的阿姨添麻烦,怕如果他们讨厌自己,就连这最后一个容身之所都会失去。
那时候,她还生疏地称呼江母为“阿姨”,也从未主动开口叫过江茳一声“哥哥”。她像是一个精致却失魂的洋娃娃,让吃饭就吃饭,让睡觉就睡觉,让写作业就写作业。
除了在深夜想起父母,眼泪会无声浸湿枕头外,她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可怕,仿佛失去了所有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鲜活情绪。
江茳偶尔会尝试靠近她。他会把自己珍藏的零食分她一半,会把自己床上那只最大的,毛茸茸的棕熊玩偶塞进她怀里。时萤那时候心里偷偷好奇过,为什么一个上初中的男孩子,房间里会有这么多可爱的毛绒玩具?这和她印象里喜欢赛车和模型的男生不太一样。
彼时,江茳刚上初中,时萤还在读小学六年级。每天早晨,江母会先送时萤去小学,再送江茳去中学。晚上江母要工作,接时萤放学回家的任务就落在了江茳身上。
她的左胳膊因为那场车祸,留下了一道不算小的烧伤疤痕,像一条扭曲的粉色蜈蚣,周围的肤色和别处还有很大的色差。她一直把那道疤藏得很好,总是穿着长袖,即使在夏天也尽量不把袖子挽起来。
直到那天课间操,她不小心被绊倒,左胳膊肘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上来。老师赶忙过来检查,不由分说地卷起了她的袖子,那道狰狞的伤疤,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虽然并没有人当面嘲笑她,但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好奇又带着些许异样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无声地扎在她心上。她都知道。
所以时萤那天的情绪更加低落了,控制不住的趴在桌上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道疤痕这么难过,不知道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委屈究竟从何而来,只是感觉胸口闷得发疼。
老师察觉了她的异常,耐心询问却得不到任何回答,只好请来了江母。江母温柔地开导了半天,时萤也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一言不发。无奈之下,江母只好先让江茳把时萤接回家。
时萤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那一天。
江茳来接她的时候,不像平时那样空着手。他的手里,举着一根巨大无比的,彩虹螺旋棒棒糖,几乎有她的小脸那么大。
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默默地把那根棒棒糖塞进她手里,然后,破天荒地没有按照江母的吩咐直接带她回家,而是牵起她的手,把她带到了学校附近那个有小凉亭和秋千的公园。
时萤当时心里乱糟糟的,满是愧疚和不安。她觉得自己又给阿姨添麻烦了,也耽误了江茳的时间,他一定觉得她很烦人。
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后,江茳看着她只是紧紧握着棒棒糖,却没有吃的意思,忍不住开口。
“为什么不吃糖?”
他当时的表情,在时萤看来有点别扭,又有点不知所措,似乎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面。
因为时萤一直沉默,气氛有点尴尬,江茳便开始搜肠刮肚地找话题,试图打破僵局。
“你们女孩子,是不是都喜欢毛绒玩具啊?我房间里那些,你喜欢哪个都可以拿去。”
“我听妈妈说……你哭了?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了吗?谁欺负你了一定要和我讲,知道吗?虽然我不太擅长打架……但对付小学生,我觉得我还是能办到的!”
时萤听着他这些有些幼稚又无比真诚的话,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她觉得眼前这个哥哥好奇怪,明明他们认识才没多久,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这些?
可内心积压的委屈和愧疚终于冲破了闸门,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说出了那天对江茳讲的第一句话
“我……我给阿姨添麻烦了……也给你添麻烦了……”
江茳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语气变得有些急切
“什么麻烦?咱妈那边先不说,来接你,我就不用上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算什么麻烦?”
有了这个话茬,江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喋喋不休地找各种话题。他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讲他看的漫画情节,甚至在当时任何一个小学六年级学生听来都略显幼稚的笑话。
少年就那样坐在她身边,用他那种笨拙的方式,努力地,试图驱散她周身的低气压。
时萤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微不可闻的“嗯”,或者轻轻地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她依旧紧紧攥着那根巨大的棒棒糖,糖纸在她手心被捏得窸窣作响,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江茳看着她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小心地拆开了那层糖纸。
“给,我用自己零花钱买的,尝尝看。”
江茳把剥好的糖递到她面前,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时萤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像一只试探的小动物,伸出舌尖,极快地在光亮的糖面上舔了一下。
“甜的。”
她小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肯定是甜的啊!”
江茳像是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了些,
“好不好吃?”
时萤点了点头,没有看他的眼睛。
可其实,那根棒棒糖并不好吃。这种过于巨大的棒棒糖,为了成型往往糖质很硬,甜味也带着一种工业香精的腻人,但她不敢告诉江茳实话。
江茳看着她小口舔着糖,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他重新拾起刚才有些中断的话题,语气局促却很认真
“那个……我也是第一次当哥哥,所以,可能有很多地方不知道该怎么照顾你……”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她
“你又什么都不说……诶,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啊!我就是想说,你要是有什么事,不敢和老妈讲的,可以来找我。我保证,绝对不会偷偷告诉老妈。”
他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可靠一些
“你想要什么啊,或者想吃什么,都可以和我讲。毕竟……”
他挠了挠鼻尖,似乎对这个新身份还有些不好意思,但语气却很坚定。
“我现在算是你哥哥嘛。”
江茳说完这番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动手卷起了自己校服短袖的袖子。动作有些快。
随着袖子被拉高,一条狰狞的,粉白色的疤痕,从他的小臂外侧一路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肩膀。
“我和我同学吹牛逼说,这是我和别人打架,一个打十个的时候弄的!怎么样,是不是……也挺帅的?”
江茳的笑容有些勉强,眼神里闪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时萤的反应。
他其实很早就注意到,时萤总是下意识地捂着左边肩膀,穿衣服也总是挑能遮住那里的款式。
时萤的目光,从他那条长长的疤痕,缓缓移到他强装无所谓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鼻子猛地一酸。
江茳看到她突然涌出的眼泪,瞬间慌了神,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镇定荡然无存,手足无措地问
“怎么了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嘛?你别哭啊!”
时萤用力摇了摇头。
“不好看……好丑。”
这是他们间的第一个秘密。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时萤才慢慢拼凑出那些日子里的真相。江茳房间里那些与少年气质格格不入的毛绒玩具,那全是江茳偷偷用零花钱买了,准备送给她的。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送出,他才只能笨拙地一遍遍地指着那些玩偶问她
“你喜欢哪个?”
再将那只她多看了一眼的小熊或者兔子,“不经意”地放到她的床头。
那些源源不断出现在她桌上的零食也是如此。江茳不过是为了确认她究竟偏爱哪一种。一旦发现她对某样多吃了两口,就会默默记下,然后在她的小书包或者抽屉里,悄悄塞满那种零食。
江茳会和她分享自己的秘密。会压低声音,告诉她
“我跟你讲,我昨天作业没写,骗老妈说丢在学校了,你别说漏嘴啊!”
会神秘兮兮地从自己房间的某个角落摸出两部旧手机,献宝似的对她说
“我藏了两部!你要是无聊想玩玩,可以给你一部,但是别玩太晚,会被老妈发现的。”
哥哥用这种“共犯”般的方式,一点点卸下她的心防,让她感觉到,自己是被纳入他的世界里的,是自己人。
她开始接受这个总是围着她转,话有点多的哥哥。她开始和他讲学校里那个总爱拉她辫子的讨厌男生,讲那个偏心得明显的班主任,讲食堂里最难吃的菜是什么。
更深的伤口,也开始敢于在他面前显露。在那些被思念啃噬的夜晚,她会抱着枕头,赤着脚敲响江茳的房门。等他打开门,看到她泪眼婆娑的样子时,她会哽咽着说
“哥…我想爸爸妈妈了…”
每当这时,江茳不会说太多空洞的安慰话。他只是会张开手臂,将她揽进怀里,和她说。
“哥哥在这里。”
“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你不是一个人。”
时萤时常会想,如果他们是亲兄妹,那关系肯定不会有当时那般的融洽,江茳对她很客气,她对江茳很畏惧,可就是因为这层关系,等她将江茳拉入自己的世界之后,才发觉自己该多么庆幸有他。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