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现在。
江织雨一个人坐在自己客厅的沙发上，维持着一个姿势，已经盯着窗外看了好久好久。
从这个不算太高楼层的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处城市边缘那一线在暮色中泛着铅灰色光泽的江面。如果楼层再高一些，视野再开阔一些，说不定……就能看见那条江畔小径，看见那张对于“现在”这个时间线来说，还远远未的圣诞节长椅。
暮色四合，室内的光线越来越暗，她却懒得开灯。任由渐浓的黑暗将自己吞没，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的光晕，在她没什么焦距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滑向傍晚六点。还有半个小时，就是她通常该出发去“上班”的时间了。但那家清吧，去或不去，对她而言其实早已没什么所谓。她并非真的需要那份工作，留在那里，只是为了“等人”罢了。
手机设定的闹钟准时在六点整响起，单调的电子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江织雨眼睫微颤，伸出手，看也没看就按掉了闹铃。屏幕的光亮在昏暗里映亮她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没有起身，反而在沙发上又静坐了几秒，然后解锁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在了一个备注为“叔”的号码上，拨了出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和蔼的中年男声
“小雨？这个点打电话，是要请假？”
“嗯。”
江织雨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没什么情绪。
“叔，我今天晚上不去了。有点……事情要忙。”
电话那头顿了顿，但很快便传来包容的笑声
“不来可没有工资哦。不过算了，你这姑娘本来也不差这点钱。”
江织雨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了一个极淡的笑，声音依旧平平
“谢了，叔。”
“没事，忙你的。注意安全。”
“嗯。”
通话结束。客厅重归寂静，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还亮着，很快也暗了下去。
江织雨在黑暗中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才像是终于蓄够了起身的力气。她伸手，拿起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
…………
半小时后，城中村边缘，那家挂着“花芊芊”招牌，门面温馨的小小花店，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咚作响。
正和女儿白未染缩在柜台后面，共用一副耳机，凑在一块小小的平板电脑前看电视剧的白芊芊，闻声立刻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漾起热情又亲切的笑容，迎了上去
“欢迎光临！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花？”
江织雨的视线却没有立刻落在老板娘身上，而是先快速地在不算大的花店内环顾了一圈。她的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鲜花，绿植，最终停留在了靠近里侧，一张小圆桌角落里的猫窝上。
胖乎乎的奶牛猫正蜷在里面，睡得正香，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江织雨在这时候开了口声音清凌凌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有给前男友……上坟送的花吗？”
“……”
白芊芊脸上热情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连柜台后原本注意力还在平板上的白未染，都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这位语出惊人的客人。
白未染飞快地打量了一下江织雨的脸，很年轻，很漂亮，但神色平静，眼神里甚至没什么悲伤或怨恨，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更不像是在发泄情绪。可这话的内容……
“额……”
站在她面前白芊芊难得有些卡壳，斟酌着用词。
“这位客人，您是说……祭奠用的花？”
江织雨歪了歪脑袋，似乎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更具体地“解释”道
“就……送死人的那种花？扫墓，上坟用的那种？应该……有吧？”
“那……”
白芊芊脸上的职业笑容有点挂不住了，试探性地反问。
“有是有……但是看您具体想要哪种。”
她开花店这么多年，也不是没遇到过买花祭奠的客人，但这么直白又……诡异的问法，真是头一遭。
“无所谓啦。”
江织雨摆摆手，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目光又重新飘向猫窝。
“老板你随便给我挑一束合适的就好。反正……”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臭男人，该死。”
白芊芊心里的疑惑和古怪感越来越浓。但生意送上门，没有不做的道理。悼念用的花，她店里倒确实备着一些素雅的花材。
“那……给您包一束白色的茉莉，搭配几支康乃馨，您看可以吗？色调素净，寓意也合适。”
江织雨没什么意见地点点头，她的注意力似乎自始至终都不在花上。
交代完自己想要的，她便径直走向放着猫窝的小圆桌，但没有靠得很近，而是在距离猫窝几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视线落在睡得香甜的饼干碎身上。
江织雨抬起头，朝着柜台后面的白未染，礼貌地问了一句
“我可以摸摸他吗？”
白未染看了看母亲，又看看蹲在那里的紫发少女。她对这个突然出现，说话奇怪的客人本能地有些警惕，但对方的态度又很礼貌，而且……喜欢猫猫的能是什么坏人?
她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饼干碎胆小，怕生人江织雨直接伸手会把他吓跑。白未染便从柜台后面出来把猫动作抱了起来，递到江织雨伸出的双手上。
“你家猫好可爱。”
江织雨接过暖烘烘的一团，动作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猫猫舒服地窝在自己臂弯里。然后，低下头，用脸颊很轻地蹭了蹭饼干碎毛茸茸的额头，眼神在接触到猫猫柔软的皮毛时，似乎有一瞬间的柔软，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白未染站在一旁，看着江织雨抱猫的动作和神情，眼神里的古怪更甚。这个客人，抱猫的姿势很熟练，而且……看猫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不像是第一次见面的喜欢。
“他不听话，冲人哈气的时候，可就不可爱了。”
白未染轻声说，算是回应，也带着一点小小的提醒。
江织雨闻言，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短促，没什么笑意。少女目光依旧落在饼干碎身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猫猫背上的毛，余光扫过白未染清秀却带着疏离感的脸。
“我以前的那只猫啊，也不听话，也总冲我哈气。脾气大得很。”
她随口念。
“后来啊……我就把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关了半天。等他饿了，渴了，知道怕了，自然就老实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白未染听得微微蹙眉。这种教育猫的方式……她不太认同。
“以前？”
白未染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关键词。
“您以前也养过猫”
江织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脸埋进猫猫柔软蓬松的毛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几秒后，她才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平淡的笑容。
“我和前男友一起养的，现在和他一样……消失咯。”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