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滑向了午夜十二点。当周围的客人们开始压低声音互道“圣诞快乐”,零星响起清脆的碰杯声时,窝在高脚凳上的江织雨已经困得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那杯被她嫌弃的“水割”,因为实在不好喝,她喝得极慢,磨磨蹭蹭了几个小时,竟然也见底了。酒精带来的微醺感混合着暖气和困意,让她整个人都变得软绵绵的。
江茳一整晚都站在她旁边那个位置,偶尔喝一口自己那杯颜色深沉的酒,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倚着酒柜,看着电影,或者放空。两人之间的对话寥寥无几,无非是江织雨强打精神指着电影画面问一句“这讲的什么”,或者江茳随口点评一句“无聊”,再就是一些“饼干碎好像又睡了”,之类的琐碎废话。
“圣诞快乐。”
江茳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比平时清晰,也近了些。
正半眯着眼睛,神游天外的江织雨呆了一下,迟钝地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这简单的四个字意味着什么。她直起有些发软的腰,转头去看江茳。
少年却已经不在她身侧了。他不知何时穿好了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正站在高脚凳旁,垂眼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节日的喜庆,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仿佛与一切喧嚣隔阂的神情。
“走吧。”
他说,声音平静。
江织雨又愣了几秒,大脑被酒精和困意搅得有些转不动
“去哪?”
江茳看着她茫然的眼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完成我的愿望。”
…………
不知道是不是那杯酒终于起了作用,酒精模糊了某些理智的边界,还是江织雨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有个声音在说,江茳这家伙,根本不可能真的拉她去“开房”,他那句“愿望”更像是一句测试,一个玩笑。
总之,当她浑浑噩噩地抱着再次睡着的饼干碎,跟着江茳走出温暖嘈杂的清吧,她并不觉得害怕或抗拒,反而有种近乎认命般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终于要揭晓答案的好奇。
她一路跟着江茳,穿过依旧人头攒动的步行街,没有走向任何一家酒店,也没有去往更繁华的商业区,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最终停在了一座公园的入口前。
是附近那个沿江而建,面积不小的江景公园。夜晚的公园树木影影绰绰,小径上间隔亮着的地灯像一串遗落的明珠。江风比市区里大一些,带着江水特有凉意,瞬间吹散了江织雨身上从酒吧带出来的暖意和些许酒气。
江茳走到一张长椅前,很自然地坐了下来。长椅正对着开阔的江面,远处是城市璀璨的灯火倒映在漆黑水面上破碎摇曳的光影,近处被路灯照亮的水域泛着冷冷的光泽。
原本这个时间,公园的景观灯早该熄灭了,但或许因为圣诞节的缘故,此刻依然亮着不少。
江织雨抱着猫,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冰冷的木质椅面透过衣物传来凉意,她看了看远处安静的江景,又看看身边沉默的江茳,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有点轻。
“不是说去……”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江茳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明暗交织的江面上,闻言,他才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线从他侧后方打来,让他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我的愿望是,陪我来这儿坐一会儿。”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
江织雨怔住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所谓的“愿望”,比“开房”更像一个愿望,也更像……江茳会做的事。
饼干碎似乎被江风吹醒了,在她怀里动了动,然后挣扎着跳了出来,轻盈地落在了江茳并拢的腿上。猫猫在酒吧睡足了,此刻精神很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张望着漆黑的江面和远处闪烁的灯光。
江茳没有赶它下去,反而伸手,很轻地摸了摸它的背。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江面,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倒映着江水破碎的粼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那里面究竟印着的是什么?是过去的影子,还是虚无的本身?江织雨不知道。她只知道,江茳就这样沉默了很久,久到江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凝滞的意味。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
“以前……我什么都不懂。”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我那时候,和现在……很不一样。我对恋爱这种事情,并没有放在心上,觉得麻烦,也理解不了别人那种死去活来的热情。”
他抬起一只手,解开了晚上扎起来的小发髻。橡皮筋被随意地套在手腕上,过长的刘海重新散落下来,几乎盖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点鼻梁的轮廓。
“可我身边的人……总是在逼着我做选择。用一种……我那时候无法理解,也无法应对的方式。”
江风轻轻吹动他散落的发丝。饼干碎在他腿上安静地趴着,尾巴轻轻摆动。
“大一的时候,我的义妹……和我表白了。”
少年语气很平,但江织雨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底下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音。
“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我真的……一直只把她当妹妹,也一直以哥哥的身份自居。所以,在突然面对这份……异样的感情时,我的第一反应是逃避。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觉得这不对,不应该。”
“那时候,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喜欢她。我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扮演好哥哥的角色,维持原来的样子。可是她不行,她想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一个‘是’或者‘不是’。所以我们开始吵架,频繁地,激烈地吵架。那段时间,家里,学校里,到处都是低气压。”
江茳的声音停了下来,只有江水轻轻拍打堤岸的声音,他做了一个让江织雨有些意外的动作他微微弓起了背,将猫猫抱起来,贴近自己的胸口,下巴抵在猫猫柔软的头顶。整个人,好像在这一瞬间,无声地缩成了一团,试图从这毛茸茸的小生命身上汲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或者仅仅是找一个支撑点。
“大二的时候……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女孩子。”
他的声音从猫猫的毛发间闷闷地传来,比刚才更模糊,也更压抑。
“她……闯进了我的生活。很突然,也很……神奇。她好像总能猜到我在想什么,总是能在我觉得快要窒息的时候,发来一句刚刚好的话。她说……她愿意当我的‘女主角’,陪我演完人生这场糟糕的戏。”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部。
“我们互相诉说烦恼,隔着屏幕,好像什么都能讲。我和她说了妹妹的事情,所有的纠结,痛苦,无措……都说了。她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问我‘要不要……和我恋爱?’”
江茳说到这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只有满满的自嘲和苦涩。
“她说,‘只要恋爱了,你妹妹说不定……就死心了。’”
江织雨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看着缩在长椅一角的少年,喉咙有些发紧。
“我当时的回答……依旧是‘不知道’。我害怕伤害妹妹,也贪恋那个网友给的……虚幻的温暖和理解。我像个懦夫,像个傻子,吊着她们两个人,享受着那种被需要,被在意的感觉,却给不了任何人承诺。我天真地以为,时间能解决一切,或者……事情总会自己找到出路。”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江织雨以为他不会再往下说。江风更冷了些。
“直到……她们得知了对方的存在。”
江茳终于继续。
“争吵,质问,眼泪,歇斯底里……所有隐藏的矛盾和痛苦,一下子全部爆发了。我夹在中间,像个罪人,却连为自己辩解都做不到。因为……我确实,哪边都给不了答案。”
他将饼干碎放了下来,猫猫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没有跑开,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江茳仰起头,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望向被厚重云层遮挡,一颗星星也看不见的漆黑天空。公园路灯的光晕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妹妹……她是个很偏激的女孩子。她以前和我说过,她在这个世界上,在乎的只有我……只有我。所以,当她以为……我喜欢上了别人,当她觉得……自己被彻底抛弃和背叛的时候……”
江茳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闭上了眼睛。
江织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一股不祥的预感攥紧了她的呼吸,她好像猜到了。
“等我再找到她的时候……是在……被血染红的浴缸里。”
少年的声音沙哑的不像他。
“……”
江织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寒冷的风似乎瞬间穿透了她的毛衣,直抵骨髓。那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江茳那身“淡漠”的外壳下,究竟压着怎样沉重到足以将人碾碎的过往。那不是简单的“优柔寡断”,那是一场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悲剧。
“我一直觉得……那是我的责任。是我的犹豫,我的自私,导致了那个结果。是我……杀了她。”
“那个网友……一直在安慰我。她其实有很严重的社交障碍,害怕见人,害怕陌生的环境。可是……为了我,她鼓起勇气,出门来找我。”
江茳嘴角的那弧度比哭还难看。
“可我呢?我把她推得远远的。我没办法面对她,也没办法面对自己。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把自己困在那个满是血色的浴室里,出不来。我觉得……我不配拥有任何温暖,不配被任何人靠近。我像个刺猬,把所有人都扎走。”
“我总是不长记性……等我再回过头,想找她的时候……她也不见了。”
江织雨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静静地坐着,陪他一起浸泡在这无边无际的寒冷的寂静和愧疚里。
“……一年后,我认识了他的主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边蹭着他的饼干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猫猫粉嫩的肉垫。
“那姑娘……高中时被校园霸凌过,很严重。所以她对谁都格外警惕,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把自己缩在厚厚的壳里。可她其实……很单纯。真的,很单纯。单纯到……只要你对她表现出一点点善意,对她好,她就会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对你卸下防备,然后……完完全全地依赖你。”
“我想喜欢她,我想靠喜欢上她,像自己证明什么,可……我不喜欢她。我好像……喜欢不上任何人了。我的心……好像在那天之后,就死掉了,或者冻住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
“我靠近她,照顾她,教她怎么和人相处,怎么保护自己,看着她一点点变得开朗,走出阴影……可我对我做的这一切,没有任何‘喜欢’的感觉。我只是……只是什么呢?”
江茳忽然又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更清晰,也更空洞,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后的自暴自弃。
“只是个烂人罢了。只是……贪恋那种被需要,被依赖,仿佛自己还能‘拯救’点什么的感觉?或者,只是渴望被‘爱’的感觉,哪怕那是假的,哪怕那是基于欺骗和模仿?等我玩够了,等我发现这种‘扮演’也填不满心里的洞,等我开始觉得厌烦和束缚……就把她们像垃圾一样丢掉。”
他转过头,第一次在今晚,正面看向了江织雨。散乱的刘海下,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是空洞的。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江茳问,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寂静的空气里。
“论坛里说的没错,那些来找我扇我耳光,骂我混蛋的女孩子也没错。我就是个渣男,是人渣,是情感上的吸血鬼和刽子手。我用从过去悲剧中学到的‘技巧’和这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去狩猎那些渴望爱和温暖的女孩,给予她们短暂的幻梦,然后在她们最投入的时候,亲手打碎它。”
“因为只有这样……”
江茳扯出一个近乎残忍的笑容。
“我才能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我果然……不配拥有任何好的东西。我活该……一个人烂在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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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这个时间线没有异能。这么说懂了吧?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