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江景公园的外围步道慢悠悠地绕了一圈,暮色在不知不觉间沉得更深了,天边那抹杏黄被靛蓝一点一点地吞没。
时间大约到了五点半,江茳的手机早在十几分钟前就开始不安分地震动,江妈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轰过来,问他们俩到底逛到哪里去了,饭菜都准备的差不多了,等他俩回来吃饭呢。
江织雨大约是走得有些乏了,明明已经能望见公园出口的牌子了,她却忽然顿住脚步,在道旁一张面江的长椅上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身子微微向后仰着一个慵懒的弧度靠江织雨把两条腿向前伸直了,小腿悬在椅沿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着,然后高高举起双臂,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江茳就那么站在她身侧,望着她晃悠着的小腿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圈,白色的帆布鞋尖随着动作轻轻点着。
“回去了。”
他念了一句,声音不轻不重,落在江风里。
“妈在家里等我们了。”
江织雨不以为然,偏过头来看他,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休息一会儿嘛。晚一点又没关系。”
“回车上休息不也是休息?”
江茳没有动。
“回车上了……”
她把那个“了”字拖出一个绵软的尾音,然后忽然收住,认真地望着他,眨了眨眼睛。
“不就看不见这里了嘛?”
自从来到这边以后,江茳那套读心的能力便彻底失了效,他还没有习惯这样直白地,毫无遮挡地与人四目相对,总是会在对视的某个瞬间不自觉地垂下视线。
轻轻叹了口气,江茳还是坐了下来。
江面很宽,一条货轮正从他们面前缓缓驶过,吃水很深,船身压得很低,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水面下托着它的底。
夕光已经所剩无几,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落进浪纹里,把整条江变成了一块被细细打磨过的水晶的表面,波光粼粼,每一个切面都在折射着深浅不一的光。
明明自己前几天才刚看见过这样的场景,可江茳现在心底浮现的情绪居然是怀念?
江织雨往他身边凑了凑。
不是那种刻意的靠近,只是把原本搁在两人之间那一小截距离上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向他这边挪了几分,她的肩膀没有碰到江茳。
“江茳。”
她开口,目光望着江面上那艘渐行渐远的货轮。
“你印象中的我,和现在的我,区别大吗?”
江茳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身子也往椅背上靠了靠,仰起头。头顶的天空已经从刚才的杏黄褪成了介于灰蓝与淡紫之间的某种颜色,他抬起一只手抹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滑到下巴,像是要把一整天的烦闷都从那层皮肤上蹭下来。
“我和你本来就不熟。”
他淡淡地说。
“不熟也该有个印象吧?”
江织雨不依不饶,偏过头来看着他。
“既然相处过,那我给你的初印象是什么?”
江茳沉默了那么一小下。
“……莫名其妙的……富婆?”
他说。
话音还没落地,江织雨的拳头就轻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很轻,与其说是锤,不如说是一个带着抗议意味的触碰。
“什么叫‘莫名其妙’啊?”
少女皱起鼻子。
“‘富婆’又是什么鬼?”
江茳斜过脑袋望她一眼,目光懒懒的,嘴角却有一个极淡的,自己大约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
“说的又不是你。”
“我不是江织雨吗?”
这女人的逻辑总是在某些时候格外的不讲道理,江茳懒得和她争,把目光重新投向了江面。
“那……”
江织雨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和现在的我差距大吗?”
“简直不是一个人。”
江茳说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
“嗯?”
“另一个你……”
江茳斟酌了一下措辞,目光从江面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像是在比对两张照片。
“更御姐一点,大概……坏女人的那种感觉吧。”
拳头又落下来了。
少女这次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点,重得刚好能让江茳感觉到“这是故意的”。
“当着面说别的女孩子是坏女人,真的好吗?”
江茳连反驳都懒得了,他把脸转向江面,任凭她的拳头在他肩头留下一个轻飘飘的触感。
“你的意思是说……”
江织雨把手收回去,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小腿依然在晃。
“我现在这样不御姐咯?”
“谁家好人的御姐……会这么不讲道理,然后上来砰砰给你两拳的?”
江茳的声音里带上了些许无语的调子。
“江茳。”
江织雨忽然叫了他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带着追问或调侃的语气,而是一种更轻的,更安静的语气。
江茳坐直了身子,侧过头去看她。
江织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根皮筋 是那种最普通的黑色发圈,没有任何装饰,细细的一圈,缠在她的指尖。
她一只手撑开皮筋,另一只手拢到脑后,五指张开抓住自己的发根,那些被江风吹散了一个下午的长发被她一把收拢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的动作很利落,皮筋在手指间绕了两圈,三圈,然后松开,一个高高的马尾便稳稳地扎在了脑后。
她的脸庞忽然变得完整了。
之前那些被散落的长发遮住的部分,耳廓柔和的弧度,下颌线的走向,颧骨下面那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全部在暮色里清晰起来。
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江茳的肩膀。
手指收拢的力道不重,却稳稳当当,像是把他钉在了那个位置上。
然后缓缓地将脸凑近,近到江茳能看清她眼睛里倒映的那一小片暮色天空,近到他能闻见她吐息间温热的气息。
江织雨把眼睛凑到了他面前。
那么一个瞬间。
极其短暂的一个瞬间。
江茳好像看见了,看见了记忆里那张总是含着笑,却永远让人猜不透的脸。
“你看着姐姐的眼睛……”
“再说一遍呢?”
江茳盯着她看了大概一秒钟。
不算长……但长得足够他感觉到江织雨抓在他肩膀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那么一点点,长得足够江面上那艘货轮的汽笛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然后江茳偏过了脸,从椅子上爬了起来。
“回去吃饭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