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气氛让江茳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
一部分，是因为他确实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老妈坐在同一张饭桌上了。久到他几乎快要忘记这种感觉，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明明算是自己的母亲，可他知道，那不是“他的”母亲。或者说，不完全是。这种“是又不是”的错位感像一颗极小的石子硌在他的鞋底，走一步疼一下，不走的时候它也在那里。
江茳有些局促，但毕竟顶着一张母亲的脸，那份局促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薄薄的一层，抹一下就淡了。
另一部分，是因为江织雨和江妈聊天的内容。
她们聊的是从前的事。从江茳和江织雨还没确认关系那段时间开始聊起。
“你那时候天天往我们家跑，我就知道不对劲”
再到她们俩上大学的时候，江织雨说起有去年冬天江茳发烧，她翘了一整天的课守在他床边，江妈就在旁边啧啧
再往前，再往前，聊到更早更早以前的事情。
江茳能插得上话就说两句。说不上多，无非是“是吗”，“有这事”，“不记得了”之类的短句，他插不上话的时候，江织雨就会替他回答。
江茳一边嚼着嘴里的米饭，一边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世界的他，十六岁之前的经历，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世界几乎完全一致。所有的不同，都是从十六岁那年开始的。那一年，母亲卖掉了公司。那一年，他认识了江织雨。
他的人生就是从那个节点开始，像一条河流遇上了分水岭，朝着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奔去了。
晚饭后，碗筷被收进了厨房。江妈拉着江茳坐到客厅的沙发上，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屏幕里做着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游戏，音效夸张得像在给每一个动作加感叹号。
江妈盘着腿窝在沙发角落里，手边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哈密瓜、火龙果、西瓜，切成大小均匀的块，叉着几根彩色的小叉子。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是江织雨在洗澡。水声隔着墙传过来，声音和电视机里的综艺音效交织在一起，罐头笑声轰地炸开，明明是热闹的，明明是和谐的，明明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家庭夜晚。
可江茳发现自己心底的那股子不安，怎么都消不下去。
他一旦安静下来，一旦他坐在这张沙发上，身边是笑盈盈的母亲，那根刺就开始隐隐地，固执地提醒着他什么。
江妈插起一筷子水果，吞进嘴里
然后用牙签指了指电视屏幕上的两个明星，一男一女，男的正在给女的递一瓶水，女的接过去的时候低头笑了一下。
“我觉得他肯定对她有意思。”
江妈说
江茳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这你咋看得出来？”
江妈挥挥手，手里的牙签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她叉起一块哈密瓜，不是给自己，而是递给了江茳。
“眼神啊。”
江妈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你妈看人很准的，看眼神就能看出来一个人在想什么。”
江茳接过那块哈密瓜，咬了一口。
不是很甜。
“那我爹当年可遭老罪了。”
他把剩下半块哈密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奉承道。
“在你面前连说谎都不行。”
江妈哼了一声，肩膀往沙发靠背上蹭了蹭，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了得意和怀念的表情，那表情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你爹那是走的早。你爹可纯情了，他可不会和我说谎。”
说到“纯情”那两个字的时候，她的下巴微微扬了一下，眼角弯了弯。那是一个小小的骄傲。
江茳望着她的侧脸，电视机变幻的光映在她脸上，江妈又叉起一块水果，这次是火龙果，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
“那你当年也是靠看眼神，看出来我爹喜欢你的？”
江茳随口问道。
江妈沉默了一小会儿。不是那种被问住的沉默，而是像是在找一句话该从哪里开始说。
“你爹不是那种会把心情写在脸上的人。”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别说，你和你爹这点还真就一模一样。啥事都喜欢埋心里，闷葫芦似的，问十句答一句。”
江妈偏过头来看江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比对什么。
“我当时可费了好大劲了。”
“费劲？”
江茳不解。
“追你爹啊。”
江妈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亮了一些，腰板也直了直。
“让他老老实实说喜欢我。”
江茳缩了缩脖子，肩膀不自觉地往回收了收。这话怎么说得跟强迫似的？
江妈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那一缩，反而脸上的骄傲更盛了。
“老有成就感了，听你爹亲口承认喜欢我的时候。不信你去问织雨。”
她朝浴室的方向努了努嘴，水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只剩下电视机里综艺节目的片尾曲在响。
“当年织雨追你的时候，肯定和我一个心情。”
江茳愣了愣
所以……这个世界，是江织雨追的他？
……
直到江茳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站在走廊里，他才意识到一个被他忽略了一整个晚上的问题。
一个非常具体，非常现实，非常紧迫的问题。
他今天晚上，该睡哪儿？
或者说，他今天晚上，该不该和江织雨睡？
家里有两间客房，这是真的，可江妈只收拾了一间，他下午放行李的时候瞥过一眼，另一间客房的床上，床垫是空的。没有被褥，没有枕头，没有床单，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架。
他要是抱着枕头跑去那间房睡，被江妈发现了，保不齐会被怀疑。怀疑什么呢？怀疑他们俩是不是吵架了，怀疑是不是感情出了问题，怀疑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江织雨的事，江茳太了解自己这个老妈的性子了，她的想象力在这种事情上从来都是过剩的，能在三秒钟之内从“儿子睡客房”推导出“婚姻破裂”的完整剧本。
可不睡客房的话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他知道江织雨还没睡。
江茳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下去。
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
门把手在他掌心里转了半圈，锁舌发出一声轻响，他把门推开了。
“我去隔壁房间睡吧。”
江茳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床边，伸手拿走了自己那只枕头。
江织雨已经缩进被窝里了，她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只枕头，被子拉到胸口，露出两截锁骨和一片被手机屏幕照亮的脖颈。
“隔壁没有被子。”
江织雨说，语气平平的。
“而且被妈发现了怎么办？”
江茳抱着枕头站在床边，姿势有些僵硬。他张了张嘴，试探性地吐出一个方案。
“额……就说我俩吵架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其实他自己觉得不太靠谱。
江织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她终于抬起头来，望向江茳。
“理由呢？为什么吵架？”
江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他太知道自己老妈的性子了。如果他明天早上顶着“我俩吵架了”这个理由走出房间，江妈会追着他叨叨这件事，从早饭叨叨到午饭，从客厅叨叨到厨房，从“你们俩到底怎么了”到“男孩子要大度一点”再到“我当年和你爸吵架的时候”整天，整整一整天，他走到哪儿那个声音就会跟到哪儿，嗡嗡嗡嗡地绕着他的耳朵转。
“随便扯一个。明天就说和好了……我妈应该……”
话没说完。
江织雨放下手机，肩膀开始轻轻地抖动。她笑得缩进了被子里，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你以前也是这么忽悠你对象的？”
江茳的嘴抿起来了，表情变得幽幽怨怨，什么奇怪的脑回路。
江织雨不笑了，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捏住被沿，往旁边一掀。
“过来睡吧。”
少女声音轻了下来。
“我又不会对你干什么。”
江茳没动。
枕头抱在怀里，脚钉在原地。他的目光在她掀开的那个被角和她的脸之间来回弹了一下。
“这话从女孩子嘴里说出来好奇怪。”
他最后憋出这么一句。
江织雨歪了歪头，她撑着被子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另一只手从床单上捡起手机，随意地往床头柜上一搁。屏幕扣下去，房间里只剩下天花板顶灯的那一圈光。
“还是说……”
她冲他眨了眨眼。
“你指望我对你干什么？”
江茳没有回答。
江织雨看了他三秒。
然后把被子一掀，赤着脚从床上下来了。
她两步走到门边，手掌按在门板上，轻轻一推，门合上了。
“你昨晚上也是搂着我睡的。现在还讲究起来了。”
“我不是你的江茳。”
江茳无奈的念叨。
江织雨靠在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 ，推了他一把。
“那我有办法吗？你不是我的江茳，我能现在把你甩了，换个新男朋友？还是怎么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