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织雨在江茳的怀里蹭了蹭,像是在拿他的衣服擦眼泪,脸颊蹭着他的锁骨,把眼泪和鼻涕一起糊在了他浅色的衬衫上。
江茳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推开她,两只手悬在半空中,被动地接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从江织雨刚才那番话里整理出零零碎碎的讯息。如果一切真的和江织雨说的一样,如果她真的是他的女朋友,如果他真的在苏城上大学,如果他妈真的还活着……那
时萤呢?
老妈的公司被收购了,那本应该出车祸的时萤父母又怎么样了?那场改变了一切的车祸,在这个世界里,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时萤现在在哪?她还是那个被江茳捡回家,赖在他身边不走的小姑娘吗?
宁栀枝呢?
那个戴着眼镜,过分聪明却一口一个老大叫她的社恐宅女,如果没有遇见自己,她现在又在哪?还在江城吗?还是说,她从来就没有出现在他生命里?
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
穿越也该有个契机吧?
江茳拿不出“喝多酒回家路上遇见大运了”这种理由,太草率了,草率得像是在敷衍自己。
整理一下杂乱的情绪,江茳深吸了一口气,把怀里的江织雨扶了起来。
他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把她推开了一点距离,低下头看着她的脸。
少女泪眼朦胧的眼睛,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珠,瞳孔被泪水浸得像是一汪浅色的湖。
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想着还是该把话说清楚。不管后果是什么,不管她会怎么反应,说谎比说实话更伤人。
“我……我不记得这些。”
江织雨的眼泪唰地就要往下掉了,那速度之快,和拧开了水龙头似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个转,下一秒就要决堤。
江茳心里一紧,赶紧补充道。
“不是,不记得…我的记忆和你所说的不一样。我可能……不是你认识的那个江茳。”
他斟酌了很久的措辞,最后选了“可能”这个词。不是“一定”,不是“肯定”,是“可能”。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也给她留了一线希望。
江织雨完全没有理会江茳的解释。
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她围裙上那只卡通小人的脸上。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她这话说的像是一个被抢走了糖果的小孩子问“你是不是不跟我玩了”似的。
江茳的逻辑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证据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推开她。
江茳的脑袋又开始疼了。太阳穴像是被两根手指掐住,一紧一松,一松一紧。但这也不能怪江织雨,换谁估计都接受不了,同居了一两年的男朋友,一觉醒来,忽然说“我可能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这剧情放在小说里都要被骂作者脑残,更何况是发生在自己身上。
江茳没有再急着解释,而是把她扶到了椅子上,然后他把桌上的餐巾纸推到了少女面前。
他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开始复述起了他自己记忆中前20年的人生。
从江城的老家开始说起,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上学路,说到他的高中,说到某一天,他在医院捡到了一个妹妹,说到妈妈的去世,说到时萤对他异样的感情。说到后来,另一个女孩也闯进了他的生活—聪明得让人头疼,却总是把他当做考虑的全部。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连一些离谱的细节都补充了,比如时萤第一次做饭把厨房烧了,比如江大一些只有学生才知道的细节,比如他原本房子的房价,比如江城超市肉类的价格。
江织雨起先蹙着眉,觉得江茳在骗她。她的表情写满了“你编,你接着编”,嘴唇微微抿着,脸上就差把“我看你能编到什么时候”写上去了,可她的眉头从紧蹙变成了微蹙,从微蹙变成了疑惑。因为她发现,江茳说的那些细节,那些太具体的,太琐碎的,根本不像编出来的细节。
她特地去搜索了江茳说的那些东西,房子的价格是一样的,江大里确实有一个不太出名的教授叫那个名字,把外卖定位到江大附近的超市,里面的肉类价格确实和少年口中如出一辙。
如果他在撒谎,那他一定是个天才级别的骗子。
如果他没有在撒谎……
江织雨的表情从完全不相信,变成了半信半疑。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的眼睛里已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像是困惑又像是恐惧的东西。
“时萤?宁栀枝?”
她的声音还有些哑
“完全没听你说起过啊。”
她委屈巴巴地噘着嘴,嘴唇微微嘟起来。
“我可是你初恋女友……”
江织雨强调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个纯情小处男怎么可能勾搭得上那么多女孩子。”
她对江茳描述中自己其实有两个女朋友表示出了极大的鄙夷,这句话的大概意思其实是,“你连我都搞不定还想搞定两个,做梦吧”。
江茳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解释,只得不停地感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太魔幻了吧,简直和穿越了一样。”
他的词汇量在巨大的冲击面前显得格外贫瘠,翻遍脑子也只找得出这几个词来概括当下的处境。
江织雨却没有接他的话。她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转身去了房间,椅子被她起身的动作带得往后滑了几公分,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江茳的视线一路跟着她平移,从她的背影到她的发梢,到她在房间门口停下来的那一瞬间。
江织雨站在房间门口,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江茳一眼。
“待会我们就回江城找阿姨去!”
“我要去和阿姨告状,说你为了赶我走,特地编了这么大一个谎!”
然后房门“砰”地一下被关上了。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江茳愣了一会儿,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是白色的,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江小茳不说爱我不许进房间”,和冰箱上那张便利贴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他慢慢地,慢慢地反应过来。
她应该是去换衣服了吧?
江茳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猫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他低头看着那只猫,猫也抬头看着他,青色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疲惫的脸。
“你说…”
江茳小声对猫念叨
“到了江城,我会不会就变回去了?”
猫猫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埋进了自己的前爪里,呼噜声变得更响了。
江茳的手忽然摸到了什么。
猫猫的脖子下面有一个名牌,圆形的,金属材质,因为猫太胖了,所以被夹在层层叠叠的毛发里面,他刚才都没看见。
把那个冰凉的金属片从毛发的掩护中捞了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饼干碎?!”
…………
房间里,江织雨随手脱掉了身上的围裙。围裙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地板上,她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衣柜前,拉开了柜门。
衣柜里挂着的衣服分左右两边,左边是她的,右边是江茳的。她随手拨开几件挂着的衣服,从衣柜最上层拽出了一个行李箱。
此时她脸上刚刚那泪眼朦胧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了。
那些委屈的,不安的,害怕被抛弃的情绪,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就被整整齐齐地收了起来,被少女放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抽屉里。
江织雨的眼神变得平静而锐利,她先是找了件粉色的卫衣套上,然后她又拿出来一个被她塞在衣柜上层的行李箱。
行李箱很重。
她单手提着提手试了试分量,手腕微微沉了一下。那种重量不像是空箱子该有的,里面的东西明显是提前收拾好的。
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江织雨的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如同棋手在落下关键一子之后,已经预见到了几步之后的结局一般。
她的手探进卫衣口袋里,摸到了什么。
指尖在布料里捏了捏,触感冰凉的,金属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她把手抽出来,掌心里躺着一副银色的手铐。
不是玩具。
那种光泽,那种重量,那种冷冰冰的质感,是真的。
拉开行李箱的拉链,行李箱的盖子“哗”地一下弹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几件换洗衣服叠在最上面,江织雨把手铐塞进了箱子的夹层里,手指按了按,确认它被藏好了,然后拉上了拉链。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