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江茳来说,这个家完全是陌生的。
不是那种“好久没来了有点忘了”的陌生,而是彻头彻尾的,第一次踏足的陌生。他努力在记忆中搜索哪怕一丝一毫与这个空间有关的片段,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酒吧里昏暗的灯光,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以及时萤和宁栀枝的脸。
江织雨正抱着猫,坐在他对面的方桌上。奶牛猫在她怀里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下巴搁在她的手臂上,青色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桌上的盘子里,摆着一块煎得焦黑的鸡蛋,蛋清已经完全变成了棕褐色,像一片烧焦的树叶。蛋黄倒是完好无损的橙色,可被周围的焦黑色一衬,卖相实在不敢恭维。鸡蛋旁边躺着某种已经碳化了40%的肉类,根据形状来判断,那块应该是培根。
拿起手边的水杯,往嘴里送了一口,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住了江茳胃里翻涌的那股焦躁。
他的脑袋还因为酒精的缘故有些疼,加上面前这堪称惨剧的料理,和当下莫名的情况,让他的心态稍稍有些崩溃。
江织雨怀里的猫猫把脑袋靠在了桌面上,下巴抵着桌面,目光懒洋洋地朝着江茳望了过来。江织雨一只手托着下巴,光也朝着江茳望了过来。
一大一小两道目光,同样的方向,同样的角度,看同一个人。
江茳微微抬起眼睛,迎上了她们的目光。
“其实我……”
他刚吐出三个字,江织雨立马抬手挡在了他面前。
“停!停!我不听!我不听!”
她的语速快得惊人,每一个“停”字都像是在拍桌子。
“不要告诉我你出轨了,外面有别的女人了不要告诉我你身患绝症了不想拖累我,不要告诉我,其实你是外星人已经完成任务打算回家乡了。”
她一口气说下来,不带停顿的。
“我不听,我不听,一切你打算离开我的借口,我都不听我不听。”
说完她把脸埋到了怀里猫猫的背上,整张脸陷进奶牛猫黑白相间的皮毛里,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猫猫被她这个动作弄得耳朵往后压了压,发出一声闷闷的“喵”,但没有挣扎,大概是习惯了。
江茳稍稍有些头疼地又揉了揉太阳穴,这都是些啥和啥啊?
他的视线穿过客厅,望向阳台。透过阳台的落地窗,他看见了远处造型别致的高楼,那些楼宇的线条和他在江城生活了二十多年看惯的天际线完全不同。这不是江城的楼。
对于在江城生活了二十几年的他来说,所有别致的建筑他一眼就能认出来。可眼前这些,他一栋都不认识。远处没有那条横跨半个城市的江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高山,和掩映在山林间的塔楼,这里不是江城。
他的头现在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不是夸张,是字面意义上的—,太阳穴两侧像是各塞了一个气球,正在慢慢充气,挤得他整个颅腔都在发胀。
“怎么了嘛,从早上起来到现在,江小茳同学就一直怪怪的哦。”
江织雨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闷闷的,因为她还没把脸从猫背上抬起来。
她慢慢抬起头,抱着猫,从桌子另一边绕了过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但脸上的表情却变了,从刚才那副不讲理的,胡搅蛮缠的样子,切换成了一种柔软的,带着几分试探的委屈。
她拉开江茳旁边的椅子,侧身坐到了少年的身侧。
椅子和椅子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他的大腿。她轻轻抓住了江茳的胳膊,五指扣在他小臂上,力道很轻。
“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嘛?”
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低低的,软软的,
“这个游戏不好玩哦,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
猫猫从江织雨怀里跳下来,落在地板上,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到江茳面前,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脚踝。
江茳低头看着那只猫,又侧头看着拽着自己衣袖的江织雨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和你没这么熟”,想说“我不知道这是哪里”,想说“我好像不应该在这里”。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
他想不通的地方太多了。
客厅电视机前的柜面上,立着一个原木色的相框,里面是一张他和她的合照。
照片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脑袋挨着脑袋,对着镜头笑。
旁边展示架上,摆着几个手工陶瓷小人,画工粗糙但能看出是用心做的。底部上用釉料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母JJu0026JZY。
这只猫猫为什么这么亲近自己?从醒来那一刻起,这只奶牛猫就没有离开过他身边,蹭他的手背,拱他的胳膊,现在又乖乖蹲在他腿上,像是认识他已经很久很久了。
明明应该去世了的妈妈,为什么还活着?那个电话里的声音,那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的碎碎念,为什么又出现了?
屋子里处处都是他和她留下的生活痕迹,玄关处两双码数不同的拖鞋,冰箱上贴着的一张写着“江小茳记得倒垃圾”的便利贴,这些东西本应该让“江茳”感到熟悉,感到安心的东西,可带给现在的江茳却只有心慌。
他像是走进了一间布置精美的标本室,每一样东西都很美,可它们都属于一个已经死去的世界。
沉默了一会儿,江茳把猫猫抱了起来,调整了一下姿势,放进了怀里。猫猫很配合地蜷了蜷身子,蹲坐在他的大腿上,毛茸茸的身体刚好挡住了少年部分的表情。
从江织雨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额头,和他垂下来的睫毛。
“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嘛?”
江茳轻声问道,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问一些随便想想就能知道答案的事情。
江织雨看着少年的侧脸。她感觉到了一股子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陌生,又像是别的什么,可她的手还牢牢抓着江茳的胳膊。
“什么?”
少女的声音轻了下去,刚才那种撒娇的,委屈的调子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试探。
“我们……怎么认识的?”
江织雨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而是因为这个问题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应该从一个和自己同居了一两年的人嘴里问出来。简单到像是一个陌生人问出来的问题。
“你16岁那年……我爸把你妈的公司收购了,我和你刚好都在场,就认识了。”
她的目光落在江茳脸上,等着他露出“啊对,想起来了”的表情。
可江茳只是抹了一把脸,手掌从额头滑到下巴,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脸上擦掉。然后他沉默了两秒。
他完全没印象。16岁那年,他妈的公司被收购?他老妈应该在他16岁时忙于工作,然后在他18岁累垮了身体 ……最后……
“那这是哪?”
“我们家啊?”
江织雨的语气里带上了点疑惑。
“不,我是说哪座城市。”
江织雨的表情变了,疑惑更深了,眉头蹙得更紧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苏城。我们在这儿上大学。”
苏城?!江茳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他长这么大,从来没离开过江城。从小到大的学校,常去的网吧,和时萤一起走过无数遍的那条江边步道,所有的记忆都扎根在江城。怎么就到苏城来了?
“上大学?”
“我俩都在苏大上学。”
江织雨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给一个理解力有问题的人耐心解释。
“你大二,我大三。”
少女的语气里带上了点明显的不悦。
“那……我们是……”
江茳的话还没说完,江织雨似乎是猜出来他打算问什么了。她的嘴唇动了动,抢先回答道,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你18岁那年生日,我和你表白了。”
“我先考了苏大,你说你要来找我,就也考了苏大。一整个学期我们俩都在异地恋,但是每个月我都会去江城找你几次,你也隔三差五就往这儿跑。大二我说不想住校,就和你一起出来住了。”
她的声音平稳,可越往后,那股平稳就越像是在用力维持。
“然后你从江城过来的路上发现了这小家伙。”
江织雨看了一眼江茳怀里的猫,猫猫正好打了个哈欠。
“你个铁憨憨不想走托运,就抱着它一路打车来了苏城,过来还和我吐槽说车费贵死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可那个弧度只维持了一秒就消失了。
“大一冬天,我和你回家看阿姨。你骗我说去吃火锅,结果让哥们偷偷布置场地,买了一房间的玫瑰。说什么,当时我给你表白了一次,现在你再给我补一次。还说等大学毕业了,我们俩就去领证。”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
“你怎么了江茳?!”
江织雨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哭腔像潮水一样蔓延了出来,毫无征兆却又顺理成章。她的眼眶红了,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光,鼻尖也泛起了粉色。
“我不想玩这个游戏了。”
少女猛的把身子埋进了他的肩膀上。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