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小花店里今天没什么客人。
白芊芊蹲在操作台前面包花，粉色的雪梨纸在指间翻了两翻就裹出了一个蓬松的弧度，接着是第二层蕾丝边的包装纸，最后用米白色的丝带打出一个饱满的蝴蝶结。
她把花束举到眼前转了转，检查了一圈，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起身把它放到了展示架上。
转身的时候，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往柜台方向扫了一眼。
白未染趴在柜台上，平板电脑立在她面前，屏幕上是某个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玩你画我猜，笑声混着罐头音效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可她显然没在看。
左手搭在桌面上，右手拿着手机，拇指按一下侧边键，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新消息，白未染盯着那片空白的屏幕看了两三秒，嘴角往下坠了坠，又把手机放回去了，屏幕朝下，扣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过了不到一分钟，她的手指又摸上了手机壳的边缘，翻过来，按亮屏幕，还是空的，又扣回去。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
白芊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擦了擦手上的水珠，走了过去。
“怎么啦？”
她的声音从白未染头顶落下来，紧接着一只手也跟着落下来，掌心覆在白未染的后脑勺上，撸猫似的搓了搓。
白未染没有抬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被白芊芊搓脑袋的动作带着整个人前后晃了两下，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芦苇。然后她摇了摇头，视线重新落回到平板上那个正在比手画脚的男人身上。
白芊芊低头看着女儿蜷在转椅上的样子，脊背弯成一道没精打采的弧线，两条腿盘在椅子上，整个人恨不得把自己叠成一个球。
“一脸小苦瓜的模样。”
白芊芊的手指从她后脑勺滑到耳朵旁边，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耳垂。
“搁手机上看什么呢？给妈妈看看。”
她朝白未染摊开手掌。
白未染终于抬起头来，先是看了看白芊芊伸过来的那只手，然后视线往上移，落在白芊芊脸上，盯了一秒钟。
脚下猛地一蹬。
转椅的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滚动声，白未染连人带椅转了九十度，从面对白芊芊变成了背对白芊芊，只留给白芊芊一个后脑勺。
“个人隐私不给。”
少女声音从椅背那边闷闷地传过来，拒绝得很干脆。
白芊芊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倔强的后脑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她没有绕到前面去，而是往前迈了半步，双手从椅背两侧伸过去，精准地捏住了白未染腰侧的两块软肉。
然后开始捏。
一捏一捏的，拧一下，松开，再捏一下。力度不大不小，刚好控制在“痒”和“疼”之间的那个微妙区间里。
“还个人隐私?”
她一边捏一边念叨，声音里灌满了笑。
“是不是谈恋爱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
每说一个“是不是”，她手上的动作就加快一分。
白未染的腰是她全身最怕痒的地方，被白芊芊捏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破功了，嘴里爆发出一串根本控制不住的笑声，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在转椅里扭来扭去，手忙脚乱地去扒拉白芊芊的胳膊。
“哎呦哈哈哈，没有!没有啦妈!哈哈哈……别……别捏了妈！！”
少女的声音被笑声切成了一段一段的，眼角已经挤出了亮晶晶的水光。
手徒劳地拍打着白芊芊的手背，但笑到脱力的时候手上的力道还不如一只猫挠人，白芊芊纹丝不动。
白芊芊低头看着女儿笑到脸颊通红，眼泪都快飞出来的样子，觉得差不多了，才满意地松开了手，伸出食指，用指尖轻轻戳了戳白未染的额头正中央。
“所以怎么了嘛。”
她的语气从刚才的促狭切换成了正经里带着点撒娇的调子。
“和妈讲呗，妈妈好奇。”
白未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红潮还没退下去。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然后她抬起头，幽幽怨怨地瞪了白芊芊一眼。
“喜欢听八卦会变成老阿姨的。”
白芊芊被瞪了也不生气，反而把两只手在身前交握，肩膀微微往前倾，冲白未染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妈妈本来就是老阿姨了，讲嘛，讲嘛。”
白未染盯着她妈这副“为了听八卦连老阿姨都愿意认”的姿态，嘴角抽了抽。
“我昨晚上说你老你还和我急。”
她把转椅转回来半个角度，侧着脸斜眼看白芊芊。
“现在就承认自己老阿姨了？”
“哎呦，那不一样。”
白芊芊摆了摆手，完全没有被逻辑矛盾困扰到的样子，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又往前贴了一步，整个身子都凑到了白未染身边，脸几乎要贴到她脸上了。
“说嘛说嘛。”
白未染被她凑这么近盯得浑身不自在，视线开始游移，默默的望向了店门外。
“我欠了人家一个人情。”
她的声音忽然降了下来，变得很轻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斟酌措辞。
“我想着该……该感谢他一下。”
说着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T恤的下摆卷了一个小卷。
“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完这句话，她的嘴唇抿了起来，下巴微微往领口里缩了缩。
白芊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混杂了老八卦人的嗅觉，老母亲的本能，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难道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奇奇怪怪兴奋。
她的瞳孔在那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普通的关心”到“高度警觉”的切换，但紧接着那股光又被一层狐疑给罩住了。
“人家？”
白芊芊的声音往上扬了一个调。
“哪个他？男的女的？”
每问一个问号，她的身体就往白未染的方向倾一度。
“什么人情？”。
“你对人家有意思嘛？”
“他人怎么样？”
最后一问的时候，白芊芊的脸已经凑到了距离白未染不到十厘米的位置，呼吸都能吹到她脸上。
白未染被她这几个问题连环炸下来，感觉自己的脑壳在嗡嗡作响。身子下意识地往转椅里缩，椅背被她靠得往后倾斜了一个角度，撞到了身后的墙面，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查水表呢？”
白未染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抗议。
白芊芊在零点五秒之内把自己脸上过于赤裸的八卦表情收了回去，换上了她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绝对尊重女儿隐私的慈母笑脸。
那个表情切换速度之快，变脸之自然，简直可以去川剧团应聘。
变脸不扣豆这一块。
“哎呦-”
她把尾音拖得又长又软。
“妈妈这不是关心你嘛-”
“就……”
白未染的声音更小了，小到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那个名字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时候含混不清，但白芊芊还是捕捉到了。
“江茳。”
说完这个名字，白未染立刻把脸别过去了，好像刚才那两个字烫嘴。
白芊芊愣住了。
江茳。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盘旋了一秒，然后一张少年的脸从记忆的水面下慢慢浮了上来，那天在花店里，那个身形稍稍有些消瘦的男生。
坏!
他不是有对象的嘛？白芊芊记得。
“你和他……”
白芊芊斟酌着自己的语速，把每个字都放在舌尖上掂了掂才放出来。
“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也没有很熟啦。”
白未染的回答来得很快，像是害羞又像是给自己找补?
坏!
这丫头怎么这反应?!白芊芊察觉到了不对劲!
“就是，前段时间，他帮了我一下。”
白未染的手指又开始绕T恤下摆，这次卷的圈比刚才更大，卷上去又松开，松开又卷上去，浅粉色的布料边角已经被她揉出了一小片细密的褶皱。
“我感觉，得还个人情什么的……”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底气在随着句子的推进一点一点地流失，到最后“什么的”三个字已经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芊芊看着她女儿说话时躲闪的眼神，发红的耳根，和那截快被揉烂的T恤下摆……
坏!
这丫头?啊？!不是?白芊芊震惊
但其实有一件事白未染没说出来。
所谓的人情。
其实只是她给自己找的借口。
江茳那天帮完她之后，就说过他们是互帮互助，不存在谁欠谁。
但白未染就是想约他出来。
从昨天放假开始，她就一直在寻思什么时候有空能不能把江茳叫出来玩。
想约他去吃巷口那家新开的芋泥冰，想约他去逛学校后面那条周末才开的文创市集，想问他手机上有没有推荐的综艺可以一起看。
她甚至已经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七八条不同版本的消息。
长的像是写了一篇小作文，又觉得怪删掉重写又觉得太短。
只有一句“在干嘛”的话，看起来像群发的骚扰短信，又删掉重写。
反反复复，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好几次，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扣在了柜台上。
发不出去。
理由不成立。
她没资格约他。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需要线下见面才能解决的事情，没有任何“不得不联系对方”的客观理由。
所以她得给自己编了一个理由。
一个她自己都不太信但至少能让她在按发送键的时候不那么心虚的理由。
于是便有了还人情。
她以前那些所谓的“朋友”们，现在也不再联系了，没有人找她，一个都没有，和所有人都交好的弊端就是，没有一个人能和她交心，她知道的，这些年一直都是这样。
每天在家里待着，帮忙看看店，刷刷平板，翻翻手机，时间多得像是永远用不完，又空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她的社交圈以前就是这样，而现在围绕着这张网的那些线条一根一根地散落，最后只剩下了一个人。
江茳。
她的通讯录里，唯一还能让她觉得“发消息过去也不算打扰”的人，只有他。
白未染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拇指在侧边键上按了又按，屏幕亮了暗，暗了亮。
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屏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孤单。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