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正从指缝间悄悄溜走,空气里的热度一天比一天淡,这些日子江茳心里总是涌上一种奇怪的错觉,他觉得这段日子有些不太真实,感觉没什么实感,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真实,每天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可每个清晨,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身侧蜷缩着的女孩,那些虚幻感就会像晨雾一样被他抛到脑后。
有时候是时萤,她总爱把整条手臂搭在他腰上,半梦半醒地往他怀里拱,然后突然皱起眉,嘟囔着埋怨
“哥又压到我头发了。”
有时候是宁栀枝,她比时萤更不安分,总趁他还没完全清醒的时候,捏着一缕自己的头发,用发尾轻轻扫过他的鼻尖。
江茳被他弄醒了,她就缩在被子里咯咯地笑,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这些琐碎的,带着体温的瞬间,又让江茳觉得一切都是真的。
天气渐渐转凉,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了秋意。九月底了,夏天彻底走到了尾声,她们有一周的长假,足够做很多事。
宁栀枝提前花了一整周的时间,把家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打包。她的电脑,衣服,洗漱用品,毛绒玩具,统统被装进了箱子里。
她在江茳家同一栋楼租了一间房,就在楼上,搬完那天,她站在新家的门口,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
江茳一边帮她搬东西,忙进忙出,一边问了句
“你爸知道这事吗?”
宁栀枝正把一个纸箱推进客厅,闻言头也没抬,翻了个白眼。
“关他屁事。”
江茳便没再问了,看着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白未染这些天会经常给他发消息。
消息大多集中在傍晚,有时是午后的空隙,她像是把和江茳聊天这件事当成了一个固定却又随意的日程,不刻意,但从不落下。
她很喜欢拍自家的猫给江茳看,照片里有时只有猫,蜷在沙发扶手上,或者趴在窗台晒太阳,有时是合照,白未染抱着猫,对着镜头比一个可有可无的手势,表情淡淡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她说的话就不一样了。
她会发一串关于电影的感想,说某个镜头让她想起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问江茳看没看过,然后问江茳记不记得那部片子里有个配角叫什么的,也会在饼干碎做出什么可爱举动时,连着发七八条语音,每条都短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雀跃。
江茳有时候听着那些语音,会恍惚一下,他在想,屏幕那头的人,到底是白茶形态的白未染,还是正常的白未染。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分不清的。
在他的认知里,正常的白未染不该和他聊这些。那些话题太幼稚了,太天真了,和她平时那种滴水不漏的样子格格不入。
可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个判断本身就很可笑,谁知道白未染对外展露的哪一层才是保护色呢?也许那个在别人面前假笑的她是假的,也许这个对着猫絮絮叨叨的她是假的,也许两个都是……可她愿意找自己聊天,总归有她的理由。
时萤知道江茳最近在和白未染聊天。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江茳的手机一直对她公开,密码时萤记得比自己的还熟。
起先时萤是有些不高兴的,她没说什么,但江茳看得出来。她会在江茳回消息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一眼屏幕,会在晚上拿过他手机翻聊天记录,翻的时候面无表情,像在处理什么公务。
可翻了几天之后,她就不翻了。
那些记录确实没什么可指摘的,猫的照片,电影的讨论,偶尔几句日常的寒暄,干干净净的,连语气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时萤查了几次,发现确实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就不再费这个心了,手机还是那个密码,还是随手放在她能拿到的地方,但她不再专门去看了。
江茳觉得时萤变了。
换作以前,她大概会直接问,会不高兴,会把情绪写在脸上让他哄,可现在她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观察了一阵,然后安安静静地把这件事放下了,她说不上是变得更信任他了,还是变得更善于管理自己的情绪了,总之那个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时萤,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可宁栀枝却总在这种时候来到江茳身边,会轻轻叹一口气,然后她抬手拍拍时萤的肩膀,望一眼江茳
接着,两个人会同时开始叹气。
江小茳不理解,江小茳莫名的有了一种这俩人不知何时就统一了战线,开始对他一致对外了的错觉。
…………
放假第一天,晚上。
江茳拎着垃圾袋下楼,扔完回来,刚推开单元门,就看见江织雨从电梯里出来,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罩衫,松松垮垮的,下半身是一条阔腿裤,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一些,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正低头扒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太清,她匆匆扫了江茳一眼,视线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又落回了手机屏幕上。
“好巧。”
江茳先开了口。
“嗯。”
她应了一声,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着。
“上班?”
“嗯。”
这次她终于把手机收了,抬起头来看他。
“今天店里有节日活动,酒水打折,有空可以来玩。”
她说话的时候冲他点了一下头,语气淡淡的,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说到酒,江茳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已经不知道欠林轩那顿酒多久了,林轩念叨了好几次,确实该找个时间补上了。
“好,有空我会去看看。”
江茳其实挺喜欢喝酒的,啤酒也好,调酒也好,甚至林轩硬塞给他的那些烈酒,他都能喝出点意思来。
只是和时萤吵架那阵子就不怎么碰了,不是因为戒了,而是那种时候喝酒,总觉得会把情绪喝得更乱,酒精和咖啡因一样,都有成瘾性,喝得越多越想喝。后来习惯了不喝,也就那样了。现在和时萤和好了,心情松快下来,喝酒什么的,自然就无所谓了。
他正想着这些,江织雨从他身边擦过去。她走路很轻,就在两人交错的瞬间,她侧过脸,瞄了他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脖子上。”
她拍了江茳一下。
然后就走了。
江茳愣了愣,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脖子侧面,什么都没摸出来。想问她什么意思,一转头,江织雨已经推开单元门走出大厅了,灰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他站在电梯口,手指还搭在脖子上,满脑子问号。
直到走进电梯,门关上,他才对着电梯门那道模糊的镜面看了一眼,电梯里的光线不太好,镜面上还有几道划痕,但足够他看清了。
脖子侧面偏下的位置,有一小片淡红色的印记,不太明显,但仔细看确实能看出来。形状有点模糊,边缘微微洇开,像是被什么蹭过。
他想了两秒,然后想起来了。
晚饭他煮的是番茄意面,宁栀枝吃完之后,嘴角还沾着一点酱汁,她没拿纸巾擦,而是直接凑过来,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
当时他正在洗碗,被她亲得脖子一缩,回头瞪了她一眼,她笑嘻嘻地跑了,他也没当回事,洗完碗就下楼扔垃圾去了,压根没照镜子。
所以那片印记是番茄酱,混着一点……好吧,混着好多宁栀枝没擦干净的嘴留下的痕迹。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