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阁
返回 · 书籍

第 205 章

第205章 废墟

先别冒爱心我不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 白落不睡觉 · 4586 字


江茳的故事讲得很短。

短得像一阵掠过的秋风,还没等人抓住衣角,就只剩下一地零散的落叶。

这是江织雨认识江茳以来,第一次听他回答问题如此模棱两可,不再是那些冷酷但清晰的“事实陈述”,而是掺杂了某种……他自己或许都无法理清的滞涩感。

他说,他欠那个女孩很多很多。

多到无法计量,也无法偿还。

明明是自己主动靠近她,一点点敲开她坚硬的外壳,走进了那个被她自己紧紧封闭起来的内里。他让她卸下了防备,让她相信了阳光和温暖的可能,让她学着像“正常人”一样去感受,去表达,去期待。他亲手,一点一点,拆掉了保护她也囚禁她的“壳”。

然而,他拆到最后,却发现自己的工具箱里,唯独缺少了那把名为“喜欢”或“爱”的钥匙。他能够模仿关心,复制体贴,甚至能精准地给出她最需要的支持和引导,让她变得开朗,走出过往的阴影。他一度以为自己那些“对她好”的行为就是“喜欢”,以为看着她一点点好起来时的欣慰就是“爱”。他试图骗过自己,也几乎要成功了。

“可到头来,发现自己还是骗不了自己。”

江茳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无关的说明书。

分手后,那姑娘的反应也和其他人截然不同。她不吵,不闹,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也没有卑微的挽留。她只是……接受了。安静地,甚至可以说是“懂事”地接受了这个结果。而这种“懂事”,反而让江茳感到一种清晰的,钝刀子割肉般的“心疼”。

因为这份“懂事”,恰恰是他教给她的。是他教她如何更“正常”地处理情绪,如何更“得体”地面对人际关系,如何……不那么依赖他人,包括他自己。他教会了她独立和坚强,最终这“成果”却反噬回来,让他亲眼目睹她如何用他教她的方式,来消化他带给她的伤害。

她像是终于学会了按照他给出的“模板”去生活,去成为他可能“喜欢”的样子,或者说,是为了他而“做自己”,可他却在这个时候,抽身离开了。

江织雨听着这些云里雾里的话,一时间有些怔忡。信息是碎片化的,情感逻辑是拧巴的,她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提问,才能捋清这团乱麻。

她甚至不敢轻易打断,生怕这个好不容易打开一条缝隙的蚌壳,会因为一点惊扰就再次紧紧闭合。

江织雨只能紧紧抱着怀里逐渐安静下来的饼干碎,手指无意识地梳过猫猫柔软的后颈,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茳。

她看见少年的眸子,那惯常如同死水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有了一些极其细微的,近乎幻觉的波动。那不再是纯粹的虚无,还有一丝“惋惜”?

可江茳的嘴角那里不再是面无表情的直线,也不是之前面对其他女孩时的冷漠弧度,而是……噙着一抹笑。

但那笑,是满得快要溢出来的苦涩。唇角向上弯起的角度很小,却将所有的自厌,和某种根深蒂固的疲惫都压缩在了那一点肌肉的牵动里。

江织雨发现,每当自己忍不住吐槽江茳是“畜生”,是“人渣”的时候,就有可能触发他脸上这种奇特的表情。

那不是被冒犯的恼怒,也不是被说中的羞惭,而是仿佛早已认同了这个评价,甚至以此为基点进行自我解构的,近乎自毁式的自嘲。

直到江茳的声音彻底停下,空气里只剩下饼干碎在她怀里发出的细微呼噜声。江织雨还在努力地用那点语焉不详的只言片语,试图拼凑出一个前因后果清晰的故事。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

“是什么……把你变成这样的?”

少女的目光紧紧锁住江茳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江茳被她这个问题问得明显愣了一下。他似乎没料到她会直接问到这个层面,或者说,没料到她会在听完那个模糊的故事后,跳过了对故事本身细节的追问,转而直指他这个人存在的“成因”。

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向江织雨。那双刚刚还有些许追忆涟漪的眼睛,此刻又迅速沉静下去,恢复了惯常的的淡漠。江茳耸了一下肩。

“还能是什么?”

他扯了扯嘴角,那抹苦涩的自嘲笑意加深了些,眼神却冷了下去。

“女人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织雨怔然的脸,补充了5个字,不知道是在笑江织雨还是在笑自己。

“什么蠢问题?”

……

那天之后,江织雨如约将饼干碎带回了自己家。她答应了江茳会帮忙照顾这只猫,但声明“只负责夜里”。于是,每天下午,她总会抱着那只已经不再对她龇牙,但依旧有些怯生生的奶牛猫,准时推开咖啡馆的门,将它送回到江茳身边。

某人虽然嘴上说着“我不会养猫”,“不太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可当江织雨第二个星期再来时,眼尖地发现柜台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多了一个淡蓝色的猫砂盆,旁边还放着一袋未拆封的高档猫粮,以及几个造型可爱的小玩具。

因为这只共同“抚养”的猫,两人之间那层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之间的透明隔膜,似乎被某种毛茸茸的的东西悄然顶破了一丝缝隙。

一切仿佛如旧,江茳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待在柜台后,江织雨依旧点一杯咖啡,看书或发呆,店里依旧冷清,隔三差五依旧有女孩上门“讨伐”。只是他们之间的话多了些,虽然依旧简短,却不再仅限于最初的试探和问答。话题往往围绕着饼干碎展开。

“它昨晚吃多了,有点软便。”

“嗯,今天少喂点。”

“它好像更喜欢这个玩具。”

“丑的要死。”

或者是一些更无关紧要的闲聊,关于天气,关于某本乏味的书,关于窗外掉光了叶子的树。平淡,琐碎,漫无目的就像他们俩一样。

天气越来越冷,入了深秋,朝着初冬迈进。店里虽然早早开了暖气,但江织雨更喜欢午后那段短暂的阳光。她会抱着饼干碎,坐到靠近玻璃门的位置,那里有一小片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暖洋洋的。饼干碎似乎也爱极了这温暖,总在她怀里摊成一张猫饼,舒服地打呼噜。

有一次,阳光大好,江织雨看着门外那棵叶子快要落光的枫树,突发奇想,转头问柜台后的江茳

“喂,能不能在店外面也放把椅子?我和饼干碎想在外面晒太阳。”

她问得随意,没指望能得到什么积极的回应。

江茳当时正低头看着那本他已经翻了不知道多久的书,闻言只是眼皮都没抬一下,鼻子里含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江织雨没在意,只当是又一次被无视。

几天后,她照常抱着猫来到咖啡馆,却惊讶地发现,店门外那棵光秃秃的枫树下,多了一把崭新的白色秋千吊椅。金属支架,编织的藤条椅面,上面还贴心地放了一个厚实的米色坐垫。阳光正好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落在白色的秋千椅上,一片静谧安好。

江织雨怔了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抱着饼干碎走过去,坐进吊椅里,轻轻晃了晃。很稳,也很舒服。饼干碎在她腿上好奇地探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映着阳光,亮晶晶的。

自那以后,只要天气晴好,店门外那把白色秋千吊椅就成了江织雨和饼干碎的固定领地。江茳本人依旧固执地窝在他那个小小的柜台后面,像守着某个无形的巢穴,只是偶尔,在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一人一猫在阳光下安静打盹时,他会推开店门走出来,沉默地站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很轻地摸一下饼干碎的脑袋,或者挠挠它的下巴,再转身回到店里,仿佛只是为了确认一下这只“寄存”的猫是否还安好。

店里“热闹”的戏码依旧隔段时间就会上演。巴掌声,哭声,压抑或尖锐的咒骂声,仍是这座静谧咖啡馆里不和谐的背景音。江织雨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发展出一点属于自己的恶趣味。

她的手机相册里,悄然多了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存了不少江茳被打之后顶着清晰掌印,头发凌乱的照片。每次看到有陌生女孩气势汹汹地推门进来,她便会默默在心里和自己打赌,今天江茳会不会挨巴掌?左边还是右边?会不会被泼东西?

这成了她观察生活里一点无伤大雅甚至有些促狭的调剂。

十二月悄然来临,初冬的空气清冽干燥。又一个阳光格外慷慨的下午,江织雨坐在店外的老位置上,膝盖上摊着毛线团和织了一半的红色圣诞帽,那是她打算给饼干碎织的。小小的,还没成型的帽子旁边,饼干碎正蜷在她怀里,睡得香甜。

江茳拿着扫帚,在店门外慢吞吞地扫着最后几片落叶。金色的阳光给他略显单薄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

趁着少年在身边,江织雨抬起头,朝着门外那个背影扬声问了一个她好奇了很久的问题

“江茳,你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这店里,到底是怎么有空……去‘勾搭’那么多女孩子的?”

她用了他自己常用的词,语气里带着纯粹的不解。

江茳扫地的动作没停,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来

“我把她们泡到手,平均只需要十个小时。”

“这么快?!”

江织雨是真的惊讶了,手里正在缠绕的毛线都差点掉下来。相处了这么久,她知道江茳不是那种会为了吹嘘或开玩笑而信口开河的人。他说十个小时,那很可能就是真的,或者至少是他认为的“平均值”。

她放下毛线团,将自己脖子上厚厚的羊绒围巾放松一些,在睡得迷迷糊糊的饼干碎身上裹了两圈,只露出一个小猫脑袋。然后抱着猫,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道清瘦的背影上。

“说说看呢?十个小时,怎么做到的?”

江茳终于将最后几片叶子扫进簸箕,直起身,把工具靠在门边的墙上。阳光有些刺眼,少年微微眯起眼睛,表情在逆光中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见面,聊聊,要微信。线上聊天,约饭。出来玩,吃饭,看电影,密室逃脱,剧本杀……之类。”

他报出一连串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约会项目,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江织雨听得眉头微蹙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独到的‘见解’或‘秘籍’呢,这不就是最普通,最烂大街的泡妹子套路吗?”

“很好用。”

江茳直言不讳,甚至带着点客观评估的意味 。

“效率高。”

“套公式?每个女孩子都能用这套公式泡到?”

江织雨表示怀疑。

“看性格,对症下药。”

江茳简短地补充。

“内向的多引导,外向的陪着闹,缺乏安全感的给足关注,喜欢浪漫的制造点‘意外’……大同小异。”

江织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套路……这么好用?她们看不出来吗?”

江茳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几乎听不见。他推开门,一只脚踏进店门,却没有立刻走进去。

“用多了,你自己就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树立好一个又一个框架…泡妹子,泡帅哥,其实都一样。拿捏住了他们的心理需求,他们会自己走进你设好的框架里,甚至……还会帮你完善它。”

这话听起来冷静到近乎残酷,剥离了所有情感色彩,只剩下冰冷的策略分析。江织雨感到一阵不适,但更多的是不解。

“可你‘渣男’的名声在外面应该早就传开了吧?”

她指出这个明显的事实。

“她们还肯和你玩?你最开始是怎么解除她们这种戒心的?立人设?编故事说自己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或者装深情?”

江茳转过头,看向江织雨,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幽暗的东西一闪而过。

“不用解除。”

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什么?”

江织雨没听懂。

“人都希望自己是特殊的。尤其是那些明知对方‘名声不好’,却还是被吸引的人。她们潜意识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种错觉,也许,我就是那个能让他收心的‘例外’?也许,我之于他,是不同于其他人的‘真爱’?”

他顿了顿,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至少在江织雨看来不是。

“只要给她营造出这种错觉就好。”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愿意为你改变’,‘因为你,我想变得更好’,‘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心动’……听着,是不是就很浪漫?很有说服力?”

江茳不再看江织雨,转过身,走进了店里。

“真爱了,我就会收心,呵,世上哪那么多真爱。”

他又笑了一声。

窗外,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温暖,照耀着门外白色的秋千吊椅和光秃秃的枫树。

江织雨抱着裹在她围巾里酣睡的饼干碎,看着柜台后那个重新将自己封闭进书本世界的少年侧影。

那被书本遮挡的脸庞后

其实是一座废墟

她正站在废墟的边缘,向内窥探。

~~~分割线~~~

话∶请假几天干嘛去了?

作者本人↑

你猜干嘛去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