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了一个月。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傍晚时分,天色早早暗了下来,街道两旁店铺的橱窗里却比平日更早地亮起了暖融融的灯光,挂着彩灯和铃铛的圣诞树随处可见。城中村这片略显偏僻的角落,似乎也被这股暖流微微浸润。
江织雨像往常一样,在咖啡馆消磨了整个下午。怀里抱着穿着她亲手织的红色圣诞帽,裹着迷你围巾的饼干碎,猫猫被装扮得像个节日玩偶,在她腿上睡得四仰八叉。
当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走向五点半,江茳如常般合上书,从柜台后的椅子上起身,准备去将门上那块“营业中”的木牌翻过来,换成“休息中”。
往常这个时候,江织雨总会默契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抱着猫,在他翻牌之前默默离开,将夜晚的寂静完整地归还给他。
但今天没有。
就在江茳的手指即将碰到门把手时,江织雨清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破了黄昏时分咖啡馆惯常的宁静。
“喂,江茳。”
江茳动作微顿,没有回头。
“你晚上……有人陪吗?”
江织雨问得直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有。”
江茳的回答只有一个字,短促,平淡,听不出真假。
“真假的?”
江织雨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明显的狐疑。她在这里“观察”了这么久,太清楚江茳的社交圈几乎为零,除了那些来找他“算账”的前女友,和偶尔来找他的一个朋友,他几乎不与任何人产生实质性联系。
江茳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闻言,他微微侧过半张脸,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我想的话,我哥们能来陪我。而且,有女孩子想让我出去陪她。”
后半句他说得倒是轻描淡写。
江织雨盯着他清瘦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猫在她怀里轻轻动了动。
“我换个问法,你今天晚上,打、算、让人陪你吗?”
她一字一顿,强调着“打算”这两个字。
“咔哒”一声轻响,江茳将门上的木牌利落地翻转过来,“休息中”三个字朝外。他这才完全转过身,背靠着玻璃门,看向仍坐在店内昏暗光线里的江织雨。店外的街灯和远处商铺的彩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勾勒出朦胧的轮廓。
“不打算。”
少年回答得干脆。
“平安夜唉…”
江织雨抱着猫站起身,朝门口走了几步,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语气里带着点夸张的惋惜。
“一个人缩在这冷冷清清的店里?多可怜。” 她举了举怀里的饼干碎,猫猫头上的小红帽和迷你围巾在店外透进来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可爱。
“所以呢?”
江茳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她怀里那只被精心打扮过的猫,又落回她脸上,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名为无语的情绪。
“和女孩子出门,一起‘浪费’时间,去体现所谓的‘仪式感’?陪她吃饭,看电影,在人挤人的商业街看那些千篇一律的圣诞装饰,说不定还能顺理成章去开个房?”
少年用一种近乎刻薄的语气将平安夜常见的约会流程平淡地叙述出来。
“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平安夜,说白了,不也就是商家炒作出来的,一个让孤独的人更觉孤独,让情侣多一个消费借口的噱头?”
江织雨被他这番过于“清醒”甚至带着点厌恶的论调噎了一下,也感到一丝无语。她本想骂他一句“死直男”,可转念一想,这家伙哪里是不懂?他分明是懂得过分透彻,甚至可能是曾经参与过,乃至熟练运用过这些“套路”,才会如此不屑一顾。他只是……不在乎。对节日,对仪式,对那种被构建出来的“浪漫”和“温情”,统统不在乎。
懒得再和他绕弯子,江织雨抱着猫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角,仰起脸,直视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更显幽深的眼睛,直接提出了要求。
“陪我出去玩。”
不是询问,更接近通知。
“不去。”
江茳拒绝得同样直接,就这么靠在门上,看着少女近在咫尺的脸。
江织雨不退反进,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诱哄
“陪我去,我满足你一个愿望。什么都可以。”
“那陪我去开房。”
江茳低垂的目光落在江织雨写满“认真”和“势在必得”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而是一种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
窗外隐约传来远处飘来的圣诞歌声,欢快得不合时宜。
江织雨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惊讶的表情。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托了一下怀里懵懂睁眼的饼干碎,迎着江茳讥诮的目光,同样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可以。”
少女的回答果断得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玩味带着点挑衅的笑意,冲他眨了眨眼。
站在玻璃门前的少年,脸上那种刻意摆出的讥诮弧度瞬间消失,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沉默地看着江织雨,看了好久,久到窗外的圣诞歌声都换了一首。
然后,江织雨听见了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语。
“……有病。”
声音很轻,但江织雨听见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她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几乎要侵入他的安全距离,仰着脸问。
江茳别开视线,看向门外空寂的街道,声音冷淡
“我不在乎。”
“那你还想和我‘开房’?”
江织雨反问,语气里带着点好笑。
“这样的人不多了去了?”
江茳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
“酒吧,夜店,社交软件……哪哪都是。平安夜,更是。”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场对话已经足够荒谬,侧身准备绕过挡在门口的江织雨,回到他那安全的柜台后面,结束这一天。
“可你又不去酒吧,又不去夜店……”
江织雨没有动,依旧稳稳地抱着猫站在门口,挡住了他大半去路,声音平静地指出。
“你只是守着自己这家快要倒闭的咖啡店,像个……自闭症儿童。”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追随着他的侧影
“你和他们,不一样吧?”
江茳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完全转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留给江织雨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轮廓。
“没什么不一样的。”
半晌,他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冷哼。
“我叫江织雨。”
江织雨忽然提高了声音,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晚上没人陪,我长得很漂亮,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勾搭我。”
这番过于直白,甚至显得有些幼稚可笑的“自我推销”,换来的是江茳一声毫不掩饰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嗤笑。
“你要是觉得,满足你那点该死好奇心的代价,是以后也像她们一样,过来扇我耳光,哭鼻子,骂我混蛋……这笔买卖你觉得值得,我倒是无所谓。”
江茳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那眼神里只有漠然。
江织雨歪了歪脑袋,怀里的饼干碎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她像是真的很认真在思考他提出的这个“代价”,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几秒后,她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亮而锐利,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百分之百能泡到我?”
江茳他走回到了柜台后面,并没有坐下,而是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了自己的围巾,那是一条看起来用了很久,颜色有些发旧的灰色羊绒围巾。然后,他伸手,“啪”地一声关掉了店里最后一盏,也是唯一亮着的壁灯。
整个咖啡馆瞬间被浓郁的暮色吞没,只有门玻璃透进来街道上零星的光点,勉强勾勒出物品模糊的轮廓,和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
在一片骤然降临的昏暗与寂静中,江茳的声音清从少女身侧传来。
“因为是你对我有兴趣,不是我对你。”
他一边将围巾绕上脖颈,一边继续说着打开了咖啡店的门。
“好奇,探究,不服气,想证明什么……或者,单纯觉得我‘特别’。”
他列举着可能的动机。
“当你主动靠近,开始思考‘为什么’的时候,框架就已经在建立了。”
江茳系好围巾,抬起头,目光落在江织雨所站的位置。
“而我知道,怎么让这个框架,看起来像是由你主动选择,甚至亲手搭建的。”
说完,江茳没等江织雨的任何回应,两人在昏暗的门廊下对视了一瞬。江茳伸手,轻轻推开了她身侧那扇玻璃门。
清冷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远处节日的喧嚣。
“去哪?”
江茳问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