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色沉沉，已经快晚上八点了，厨房里冷锅冷灶，现在做饭实在太迟。江茳看着蜷在自己怀里的时萤，她整个人陷在阴影中，只有眼角还泛着微红。
“走吧我们先去吃东西”
时萤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她没有说饿，只是紧紧抱住江茳的手臂，把脸埋在他肩上，手指缠绕着他的手指，那么用力，仿佛稍一松懈，他就会像白天那样消失不见。
去餐馆的路上异常安静。
这寂静让江茳恍惚回到了白天，他们十指相扣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各怀心事，却都早就知晓对方的想法。
只是现在，慌乱的人换成了时萤，而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开口的人，变成了他。
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萤全程紧紧攥着他的手，指甲不经意间陷入他的皮肤。江茳能感觉到她手心的微颤。
二人停在了一家餐馆前，地方不大，暖黄的灯光下飘着食物的香气。江茳点了两碗牛肉面，领着时萤在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她不像往常那样非要坐在他对面，而是顺从地坐在他身边，身体自然而然地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膀，细软的发丝擦过他的脖颈。
静默了一路的氛围，在少女的额头抵在他胸口的瞬间被打破了。
“哥……”
时萤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带着未散的哭腔。
“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江茳的心猛地一紧，像被什么攥住了。
时萤继续轻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渐渐熄灭的火星
“不要躲着我了，不要再像今天这样不告而别……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吵架了，好不好？”
最后几个字几乎融进了哽咽里，化作他胸前衣料上一小片温热的潮湿。
江茳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非不告而别。
只是……只是什么呢？
时萤从不掩饰对他的喜欢，会因为他和别的女生多聊俩句天就生质问半天，会因为他手机上一个好友申请而出醋意。难道现在要他对着蜷缩成小小一团的她说
“我是为了一个暧昧对象，才丢下你跑出去的”？
他做不到。
愧疚在胸腔里发酵，变成一种钝痛。他看着时萤微微颤抖的肩膀，想起她打了几十个未接电话的执着。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有些真相比谎言更残忍。
“好。”
最终，江茳只吐出这一个字。
声音很轻，他抬起手，动作间带着明显的犹豫，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才终于轻轻地，落在了她单薄的背脊上。
时萤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但下一秒，便更紧地，几乎是本能地贴向他，寻求着那一点可怜的温度和安全感。
这一个字代表了很多，是妥协，是承诺。可时萤不知道江茳想的是否和她想的一样。
她忍不住抬眸去望少年的脸，她不知道自己具体期待从江茳脸上看见怎样的神情，是如释重负？是心疼？还是与她一样的后悔莫及？
但终归……终归不该是此刻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苦涩，不该是那般……无奈的神情。
江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低头与她对视了短短一瞬。那些熟悉的黑色字迹再次悄然浮现在时萤的脸颊边。
[不要…我不是想给你压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知道…]
知道什么呢？后面的文字好似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冲散了。
恰在此时，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来了，氤氲的白汽瞬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江茳顺势将其中一碗面朝着时萤推近了些，然后拿起桌上的餐巾纸，动作算不上熟练，却足够轻柔地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时萤抿了抿嘴唇，不知道为什么，刚勉强止住的眼泪，好像又有了决堤的冲动。
她慌忙用手背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试图给江茳挤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调动嘴角，那笑容都僵硬而破碎，根本无法成形。
这顿面吃得异常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细微声响。
直到碗里的面见底，江茳起身结了账，打算带时萤回家时，这丫头还呆愣在饭桌前面，没有动弹。
她的视线，从一开始就若有似无的落在桌角那个贴着艾露猫贴纸的充电宝上。
江茳其实在吃饭时就已经发现了，这丫头的目光多次飘向那个充电宝。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莫名地发虚。他不敢主动拿回来，或者说，不知道该如何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把它收进口袋，任何针对性的动作在此刻都显得欲盖弥彰。
“走吧，我们先回家。”
江茳压下心绪，轻轻拍了时萤的肩膀一下，试图唤回她的注意力。
时萤像是被惊醒，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却不是直接牵他，而是先拿起了那个充电宝，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她才用空着的那只手，重新牵住了他。
“哥……”
她声音低低的，因为刚才哭过，还带着一点鼻音。
“能陪我出去走走嘛？”
她说着，已经迈开了步子，走到了他的前面，只留给江茳一个沉默背影。江茳看不见她的表情，无从揣测她此刻的想法。
他其实想说，挺晚了，要不明天再去。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回去又能怎么样呢？让这种奇怪又压抑的气氛，让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家里继续蔓延吗？
时萤主动说，以后不吵架了，这明明是他一直以来希望听到的，是他潜意识里梦寐以求的缓和。
可现在，当这句话以这样一种委屈求全的方式被说出，当和平的代价是看到她强忍的眼泪和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觉得比以往任何一次争吵都要疲惫和无力。
“……好。”
江茳听见自己又吐出了这一个字。
………………
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那个熟悉的江景公园。
与上次深夜时分只有两人形影相吊不同，此刻时间尚早，公园里还有三三两两的散步者悠闲地走过，不远处还有一对情侣依偎在江边低语。
时萤牵着江茳，她原本想找个长椅坐下，可视线所及之处，一对兄妹正在长椅旁嬉笑着玩泡泡机。
她们便径直走到了围栏旁。
江茳正想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萤却忽然将那个贴着艾露猫贴纸的充电宝塞进了他手里。塑料外壳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其实那天……”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江风里。
“如果你冲我发火，狠狠骂我一顿，我可能就不会跑去喝酒了。”
江茳的牙齿无意识地陷进下唇，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没怎么和你生过气…”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因为你生气了，我就有借口和你吵架了吗？”
时萤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
“吵起来，我就能……”
她的话戛然而止，仿佛突然意识到这些话语的危险性，不该再说下去。
江茳凝视着时萤的侧脸。她的视线固执地投向波光粼粼的江面，水光在她眼中破碎又重组。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那片深邃的江面下，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哥……”
时萤轻轻叫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我一直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从来不敢承认。”
江茳在心里叹了口气，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笼罩了他。从她提起喝酒的那一刻起，他就隐约猜到了这场对话的走向。
“我知道我很自私，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时萤的声音开始失控，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是我不顾一切地把感情强加在你头上，是我把你灌醉，是我让你觉得自己犯了错，是我……是我让你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栏杆，指节泛白。
“可是……可是……可是我喜欢你啊。”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破碎的哭腔
“我总是在想……如果你真的毫不在意，为什么我一次次越界，你从来没有真正怪我？为什么明明我摆脸色，闹脾气，你还是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是……都是那个对我好的人”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在暮色中闪着微光。时萤自己似乎都未察觉，只是固执地继续说着，仿佛要把积压已久的心事全部倾倒出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接受我？是我哪里让你讨厌了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我可以改的，我真的什么都可以不要……哥，我以后不和你吵架了，我不惹你生气了，我可以和以前一样，帮你做家务，帮你洗碗…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可我，我真的不敢想象没有你的生活……我……”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最终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猛地将脸埋进江茳的胸口，肩膀微微颤抖。
江茳静静地站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他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发顶，投向远处那片深沉的江面。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而他的沉默，在渐浓的夜色中，重得让人心慌。
…………
“愧疚，是爱最糟糕的替代品。”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