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萤大概是真的在生江茳的气。
大概……
至于为什么只是“大概”……
因为,明明是这丫头亲口,不,是亲手用他的手机,替他回复了木木的消息,让他出门去找宁栀枝的。
可当真临近出门时,刚才那股“大度”劲儿仿佛瞬间蒸发殆尽了。时萤像个十足的小怨妇,双臂抱胸,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就那么杵在玄关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江茳每一个准备动作,目光几乎要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江茳正弯腰费力地扒拉着运动鞋的鞋跟,动作有些狼狈。可从玄关那面用来整理仪容的小镜子的倒影中,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脑袋后方,那个沉默而充满怨念的人影。
“那……我走了?”
江茳直起身,用的是试探性极强的疑问句,声音带着不确定。
时萤只是用力地瞪着他,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用沉默表达着最强烈的抗议。
江茳看见她脸颊旁边,那行熟悉的黑字带着情绪浮现。
[哄我两句都不会。笨死了!]
江茳抬手揉了一把发紧的额头,认命般尝试。
“那……要不要抱一下再走?”
“不要…”
时萤把脸一扭,嘴撅得能挂油瓶,声音闷闷的。
“嫌弃哥了,身上说不定都有别人的味道了。”
她的语气委屈巴巴,眼神却偷偷瞟他。
[主动抱过来不会吗? 什么都问!笨蛋!]
黑字适时地更新,揭露着她的心口不一。
江茳又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最终还是上前一步,伸出手臂,有些僵硬地 ,轻轻地搂了一下时萤纤细的腰肢,一触即分。
“…你下午在家,打算干嘛?”
他试图找个安全话题,缓和气氛。
“洗床单,洗衣服,打扫房间。”
时萤的声音幽怨得像是从古井里捞上来,每个字都浸透着凉意和显而易见的怒气。
“把某些不该存在的气味,统统清理掉。”
江茳的嘴角抽抽了一下。
“那…那晚上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回来的时候买点菜,给你做?”
给时萤做一顿她爱吃的饭菜,是江茳多年来摸索出的最行之有效的道歉方式。
时萤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开始了小声的嘀咕,但这音量控制得恰到好处,确保江茳能一字不落地听清楚。
“回得来嘛你……谁知道呢,外面的野花,总比家里的香是吧?”
江茳抬起头,望向她。
时萤的眸子清冷冷的,像结了一层薄冰。而她脸颊旁的黑字,则带着杀气腾腾的意味。
[敢不回来你就死定了。]
…………
电梯平稳地下行,最终在一楼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江茳却并没有急着迈步走出去。
他站在原地,目光投向电梯内壁光洁如镜的金属表面,盯着里面那个穿着高领外套,面色有些凝重的自己的倒影,看了许久。
今天天气预报的最高气温是31度。他身上这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高领外套,实在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甚至能感觉到脖颈处已经开始微微出汗。但没办法,他别无选择。要是就这么把脖子裸露在外面,那上面遍布的新鲜而的红色印记,估计就跟在脖子上缠了一圈炫彩的LED灯带没什么区别了,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时萤刚刚执意要在他脖子上“重新盖章”,啃了一遍又一遍是为了什么,江茳心里清楚。
她为什么一反常态,主动让他去见宁栀枝,江茳也明白她的目的。。
这根本就是一个阳谋,一个无论他怎么选,似乎都指向分离的局。
第一, 如果他真的去了,见到了宁栀枝。
那么,只要宁栀枝眼睛不瞎,就一定会立刻注意到他脖子上这圈堪称“宣言”的草莓印。发生了什么,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已经不言而喻。傻子都能看出来这代表了什么。
女孩子对真心喜欢的人,都有着强烈的占有欲。一个正常的,对他有感情的姑娘,绝对无法坦然接受这种事。
所以,这几乎必然会导致
结局一
宁栀枝对江茳彻底失望、心寒,然后两人关系破裂,彻底分开。
第二, 如果他此刻找借口,比如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那也等同于向时萤,也向他自己承认他连面对宁栀枝,亲自去理清这段关系的勇气都没有。
这变相说明了,在他内心深处,宁栀枝的感情,或者说解决他们之间问题的紧迫性,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选择了继续躲在龟壳里。那么,结果就是。
结局二
江茳继续逃避,问题永远悬而未决,他和宁栀枝之间那点脆弱的联系,也会因为他的懦弱和拖延而自然消亡,最终还是会分开。
电梯门因为久未有人出入,开始发出提示性的“嘀嘀”声,催促着他做出决定。
江茳看着镜中那个眉头紧锁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的又想到了另一个头疼的问题。
明天上课怎么办?
明天该怎么和林轩解释。
…………
与木木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依旧是那家城中村深处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的咖啡厅。
而且木木的原话是。
木木:刚好去感谢一下老板嘛,有老大你在,我就不用自己说话了,你帮我当传话机好不好?
此刻,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地显示着
1:30 PM。
江茳像一尊被钉在路口的雕像,站在滚烫的仿佛能蒸腾出扭曲空气的烈日下。
他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那个打车软件的图标被反复点开,又关闭。指尖抬起,在“呼叫车辆”的按钮上空徘徊,最终又无力地落下,如此循环,仿佛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决断力。
这里是市中心,在这个路口打车,很快可会有人接单,所以他按在那个按钮就代表肯定会到达那家咖啡厅。
就在江茳纠结着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屏幕顶端再次弹出一条新消息。
木木:我快到了,老大出发了没有?
……
江茳知道,从木木住的地方步行到那家咖啡厅,只需要十分钟左右。
明明她住的更近,却到的比他还早。
他的指尖抬起,想要点开那条消息,输入些什么。是回复“马上”,还是找个蹩脚的借口?直到手机屏幕因超时未操作而自动暗下去,那条消息提示也缩回了通知栏里,他依旧没能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语言,哪怕是一个字。
时间,就在这无意义的挣扎和僵持中,一分一秒冷酷地流逝。耳边,是那些藏在浓密樟树叶间的蝉,正声嘶力竭,永无止境般地鸣叫着,那声音尖锐而绵长,像是要榨干这夏末最后一丝气力。
无休无止的蝉鸣,像无数把钝刀,反复刮擦着他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将他心底那股无名火越撩越旺,烦躁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今天这些蝉,怎么他妈的像亖了马一样?没完没了地叫个不停?
………
今天咖啡店里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研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宁栀枝独自坐在最角落那个熟悉的位置,面前那杯拉花已经有些融化的拿铁,半个小时里只被象征性地抿过一两口。
她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始终停留在与“江江”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刚刚发出去的那句“我快到了,老大出发了没有。”
消息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底部,下面是一片空白的未被回复的寂静。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反复敲打又删除,最终,还是将那条编辑好的、带着些许撒娇催促意味的
“老大,快点来哦。”
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没有发送。
宁栀枝轻轻摇了摇头,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她并不真的担心江茳会不来。
她知道江茳肯定会来。
因为她知道,江茳就是那样一个人,一个在某些方面固执得有些可笑的人。他骨子里认为,感情这种事情,无论好坏,都不该是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的,需要有一个清晰的交代。可自己却做了相反的事。所以他做错了。
他更觉得,如果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就必须承担责任,给出一个说法。
正是因为江茳至今没有明确地,坚决地拒绝过她的靠近,没有斩断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所以她无比确信,江茳一定会来。
他需要来面对她,需要来“处理”他们之间这笔糊涂账,需要给他自己,也给她一个所谓的“交代”。
这一切都在宁栀枝的意料之中。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