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2点07分。
咖啡店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被有些急促地推开,卷进一股室外灼热的空气。
江茳最终还是来了。
在路口的反复犹豫,加上不算顺畅的打车路程,将他原本还算宽裕的时间消耗殆尽,最终让他迟到了七分钟。
推开车门,走进那条熟悉的巷子时,江茳自己也说不清是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
是破罐子破摔的坦然?还是悬着一颗心的忐忑?或许兼而有之。他的额头,鬓角甚至鼻翼两侧都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有些已经汇聚成流,沿着皮肤滑落。
额前过长的刘海被汗水浸湿,几缕黏连在一起,湿哒哒地搭在眉骨和金属眼镜框上,略微遮挡了些许视线,让眼前的世界都带上了几分模糊和粘稠感。
踏进咖啡厅的瞬间,充足的冷气像一层无形的薄纱瞬间包裹住他,将他身上那层黏着汗液的燥热迅速剥离。
若在平时,这种从酷热到清凉的转换,他多半会下意识的,在心里暗叹一声“好爽”。
可此刻他没有。那口从出门起就憋在胸口,混合着焦虑和茫然的气,依旧死死地卡在喉头,不上不下,堵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目光几乎是带着一种宿命感,越过零星散落的座位,直直地投向那个最角落,背对着门口,正安静低头翻书的熟悉身影。
宁栀枝从来不会主动去留意门口的动静。
这家店是她偶然发现的宝藏,人少,极安静,老板更是有着恰到好处的边界感,从不打扰客人。只要坐定在这个被绿植和书架半包围的角落,就仿佛拥有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独立空间。
即便是现在,她坐在这里等待一个重要的人,她也依然没有刻意去关注门口的来客。
因为她知道,如果江茳来了,一定会找到她,一定会主动走向她。
老板正擦拭着咖啡杯,看见江茳顶着一头汗,穿着与季节不符的高领外套进来,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从柜台下抽了几张干净的餐巾纸,隔着吧台递了过去,语气带着点熟稔的随意。
“裹这么严实跟那小姑娘,情侣装……”
话还没完全说完,老板的尾音就突兀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江茳接过纸巾,仰头擦拭脖颈汗水的那一瞬间,那圈在高领包裹下因动作拉扯而彻底暴露出来草莓印,毫无遮掩地闯入了老板的视线。
“嘶……”
老板下意识地吸了一口凉气,抬手摸了一把自个儿的额头,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那个安静翻阅书的女孩。
以他的经验,这脖子上的“战况”……绝对不可能是角落里那姑娘的“杰作”。
毕竟倘若两人真有过如此亲密,甚至堪称激烈的接触,他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一前一后,隔着几十分钟出现在他店里。
…
……嚯,这年轻人?!
江茳低声道了句谢,接过纸巾,粗暴地擦了擦脸上和脖颈里的汗,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似的,可其实意义不大。
迈开脚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沉重的心跳上。
直到江茳的脚步停在宁栀枝身侧,阴影笼罩了她面前的书页。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有些干涩地喊出那个名字。
“宁栀枝…”
戴着耳机,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宁栀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先伸出手,朝着身侧的空处摸索。指尖先是触碰到江茳裤腿布料,确认了方位,然后才沿着裤线,一点点缓慢地向上攀爬,最终,冰凉的手指抓住了少年结实的小臂。
“迟到了哦。”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
“抱歉……出门晚了。”
江茳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干涩,他有点后悔刚才没先在柜台点杯冰水润润喉。
宁栀枝轻轻拽了他的胳膊一下,示意他坐下。可江茳的脚步像是灌了铅,僵在原地……。
“我的充电宝呢?”
宁栀枝终于转过头,朝他望了过来。她的目光很平静,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不可避免地,扫过他的脖颈。
即使他穿着高领外套,即使他一路都在下意识地拉扯领子试图遮掩,那些遍布在脖颈上的红色印记,还是暴露在了咖啡店空气与光线之下。
宁栀枝的眸子在接触到那些痕迹的瞬间,清晰地凝固了一瞬。
真的只有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瞬间的停滞和细微的变化,却像慢镜头一样,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了江茳紧盯着她的眼底。
充电宝什么的,在此刻似乎已经显得无足轻重了。但江茳还是像完成一个必须的程序,机械地将那个贴着艾露猫贴纸的充电宝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地放在了宁栀枝面前的木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绕到桌子对面,坐了下来。
他坐的是对面。
从躲避视线,减轻压力的角度来说,坐在她身侧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但江茳觉得,现在的自己,似乎已经失去了与她并肩而坐的资格。
随着充电宝落在桌面的声音消散,接下来的两三秒内,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只剩下空调冷气流动的嘶嘶声。
直到宁栀枝几不可闻地,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打破了这脆弱的寂静。
“…你几点出门的?”
她问,声音依旧平静。
江茳以为她会问更直白,更尖锐的问题,比如关于他脖子上的痕迹,关于时萤。他没想到对方开口竟是这样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时间问题。
“一点五十…”
为了圆自己刚才那句“出门晚了”的谎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胡诌了一个更晚的时间。
“一点都不在乎我啊……”
宁栀枝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给出了回应,语调没有什么起伏。
江茳一愣,猛地抬起头,发现宁栀枝一直就在盯着他看,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他所有拙劣的伪装。
宁栀枝捕捉到了他这异常的反应,接着开口,语气平直。
“你骗我。”
“没有。”
江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
宁栀枝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脸上却没有多少真实的笑意,反而透着一股凉意。
“老实说,几点出的门。”
江茳的视线扫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她脸颊旁浮现的那行黑字。
[又是这副委屈小狗的表情,到底在委屈什么啊?]
这行字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让他瞬间无地自容,不自觉地把眸子又低了下去,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一点半。”
他还是说了实话,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路上堵车了?”
宁栀枝接着问,像是一个耐心的审讯者。
“没有。”
“司机饶你路了?”
“没有。”
“你在城中村迷路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迟到了呢?”
她抛出了最终的问题。
江茳抿紧嘴唇,没有再回答。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而宁栀枝,却像是早已洞悉了一切,用轻飘飘的语调,帮他说出了那个他不敢承认的答案
“因为你不敢见我。”
宁栀枝轻轻合上手中那本一直未曾真正读进去的书,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江茳身上。
“不迷茫了?”
江茳被她问得一怔。他可能隐约感觉到她指的是什么,迟疑着,试探性地反问
“你指什么?”
“你妹妹。”
宁栀枝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他刻意遮掩的脖颈,答案不言而喻。
“……嗯。”
江茳垂下眼帘,低低地应了一声。
宁栀枝轻轻叹了口气。
江茳不明白,为什么此刻的她能如此平静。他之所以不敢来见她,正是因为她曾经明确表达过对他的喜欢。既然喜欢,在他几乎等同于“认罪”的当下,她不是应该愤怒,伤心,甚至失控吗?他甚至连被她扇巴掌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
“没烦恼了?”
宁栀枝又问。
江茳清晰地记得,当初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提议和他“恋爱”时,前提就是那句,“解决你的烦恼。”
江茳再次陷入了沉默,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别不说话啊……”
宁栀枝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奈的催促,她用膝盖在桌子下面,不轻不重地顶了江茳的腿一下。
“……我又没有怪你。”
“……有,还有。”
江茳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回答。烦恼并没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方式存在着。
宁栀枝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容转瞬即逝。她没有再追问,而是伸手将桌上那个贴着艾露猫贴纸的充电宝拿了过来,然后做了一个有些孩子气的举动她把它塞进了自己宽大卫衣的袖子里,只露出一小角。
“老大…你觉得我会扇你巴掌嘛?”
她忽然换了话题,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得让人心慌。
江茳一愣,下意识抬起头。视线中出现的,却不是预想中挥来的手掌,而是一只蜷缩在宽大袖口里的,若隐若现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关节一点点张开,带着些许犹豫和试探,最后轻轻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落在了江茳的脸颊上。
不是扇打,只是用指尖,带着点凉意,捏了他一下。
“我不会。”
宁栀枝自问自答,神情是出奇的温柔,但这温柔却像细密的针,扎得江茳心底那莫名的愧疚感疯狂滋长。
“因为,江茳你自始至终,都没给过我明确的回应啊。我没资格扇你,撑死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嘲。
“算是我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她越是表现得这般“通情达理”,这般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江茳就越是无地自容,仿佛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然而,就在江茳被这温柔的审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时,宁栀枝落在他脸上的手却突然变了力道,她纤细的手指猛地收紧,一把掐住了他脸颊的软肉,力道不大迫使他抬起眼,直视她骤然变得清亮而具有穿透力的目光。
“可你也没有拒绝我哦。老实说,你刚才对我说谎的时候,我甚至还……偷偷开心了一下。”
江茳瞳孔微缩,不解地看着她。
新的黑字浮现。
[所以你到底在委屈什么呢?一直都是你自己选的啊?]
“因为你犹豫了,你不敢了。这变相证明了,你心里很清楚我们之间暧昧的关系。你知道你对我,至少有那么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喜欢或者心动,所以你现在才会感到愧疚,才会不敢看我,才会对我说谎。”
“可是啊,老大……”
宁栀枝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他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眼中的倒影,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最终的审判意味,一字一句地敲在江茳的心上。
“你以前说过的,你不想当坏男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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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今天没了,出去喝酒惹。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