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然接受自己的内心，或许是这世上最困难的功课之一。人们抗拒真实的自我，往往并非因为不了解，而是被外界的目光，世俗的准则所捆绑，害怕成为那个不被认可的“异类”。
但现在，江茳想，周围的人似乎都知晓了他的真面目，他对时萤怀抱着或许并不那么正确的情感。他对宁栀枝的感情也在世俗的认同之外。
可他终究没有变成自己最为不齿的那种人，他没有两头欺瞒，没有在享受他人爱意时吝于付出。他选择了坦白，尽管过程狼狈，结局未卜。
可这么一想……他好像，也还不算坏?
“还不打算回去吗？”
江茳紧了紧握着宁栀枝的手，两人逆着稀疏起来的人流，朝着前方更为灯火通明的路口走去。
雨势比刚才小了些，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织成朦胧的光晕。但江茳刚刚看过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一个小时后将有一场更大的暴雨降临。夏季的天气总是如此任性，一旦发作，恐怕就要连绵数日。
宁栀枝的心情却明显好得不像话。尽管两人都成了不折不扣的“落汤鸡”，她的眼睛却始终弯成好看的月牙，紧紧挨着江茳，那姿态像极了所有沉浸在热恋中，满心满眼都是爱人的小姑娘……啊，不对，他们俩现在，似乎，大概，也许……真的算是在热恋中了？
“我难得打扮得这么漂亮唉，老大，你都不想再多看几眼吗？”
宁栀枝略带撒娇地说着，甚至故意将湿漉漉的，勾勒出身体曲线的胸口往江茳胳膊上蹭了蹭，冰凉的湿意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
“我是担心你感冒…”
江茳无奈地叹了口气，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微妙触感，耳根有些发热。
“而且我们俩现在都‘隐身’了，你打扮得再漂亮，不也只有我能看见？”
宁栀枝闻言，歪着头想了想，视线瞥向路边。那里有一片商场的玻璃幕墙，墙面在雨水的冲刷和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破碎而迷离的光斑，像洒了一地的星星。
她眼睛一亮，拉着江茳的手，小跑着溜达到了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前。
“眼睛先闭上。”
她命令道。
江茳脑袋一歪，表达了他的疑惑，但还是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他的视线其实早就模糊不清了，眼镜片上全是水珠，湿透的刘海也总滑下来挡住视线。不过，他才刚闭上眼，视觉中断不过两三秒
“睁眼吧～”
宁栀枝清亮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茳抬起眼帘，视线中依然是那个湿漉漉的宁栀枝，外表看起来和刚才并无不同。唯一的变化是她的姿势，她正朝着他，大大地张开了双臂，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狡黠和深情的笑容。
“老大以前说过～”
宁栀枝轻笑着开口，即使隔着模糊的镜片和雨幕，江茳也能清晰地看见她被打湿的脸颊，几缕发丝黏在腮边，更衬得她那双眸子如同浸在秋水中的眸子，亮得惊人。
“你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那种，抬手就能毁灭世界，却转头会在雪地里说‘你是我的全世界’的美少女。”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复述经典台词的俏皮，却又难掩其中的促狭。
“我不能毁灭世界，现在也没有雪…”
她继续说着，张开的手臂没有放下，仿佛在拥抱整个雨夜，又仿佛只是在迎接他。
“但我是美少女，而你是我的全世界～所以，我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只给你一个人看。”
少女笑容放大，带着无比的笃定和甜蜜。
“老大～我……”
她似乎还想继续引用什么惊世骇俗的台词。
江茳在她那句更劲爆的话脱口而出之前，猛地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进了怀里，用一个拥抱堵住了她后续所有可能让他“社死”的言论。
“停停停！姑奶奶，我求你别说了！”
江茳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窘迫和哀求。
“别公开处刑我了行不行？”
他的耳根彻底烧了起来，滚烫得几乎能蒸发掉周围的雨水。他有一种被当众扒出所有中二黑历史的羞耻感，只能用力搂住宁栀枝的肩膀，仿佛这样就能阻止那些让他脚趾抠地的句子从她嘴里蹦出来。
宁栀枝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身体在他怀里微微颤抖。
“哦哟～哦哟～老大害羞啦？”
她揶揄着，声音里满是得逞的快乐。
“老大书里写的不是好浪漫好浪漫嘛？怎么轮到自己当主角的时候，就怂成这样啦～”
江茳皱起眉头，表情带上了几分幽幽的怨念，伸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宁栀枝湿透的肩膀。
“我的女主角…性格好恶劣。”
“可她爱你啊～”
宁栀枝理直气壮地回应，仰头看着他泛红的脸。
“坏男人不是说了，只想要别人爱自己嘛？”
“…那也分人的啦。”
江茳小声嘟囔。
“哦～”
宁栀枝拖长了语调
“承认自己是坏男人了？”
江茳说不过她，气急败坏之下，嗷呜一口，轻轻咬在了宁栀枝裸露的，带着凉意的肩膀上。
“…我没招了。”
………
当两人终于拖着湿透的身躯回到酒店时，外面的雨势已经很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
天气预报一如既往地失了准头，预报中一小时后才来的暴雨，提前赴了约，将他们彻底淋成了两只无处可逃的落汤鸡。
江茳和宁栀枝站在酒店的大厅里，看着对方被狂风暴雨塑造出的强风大背头。头发紧贴头皮，几缕发丝倔强地翘起，以及那身湿漉漉，不断往下滴水的衣服，活像刚从河里捞起来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指着对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路上的狼狈仿佛都融化在了这无奈又好笑的对视中。
雨幕厚重，一时半刻是停不了了。好在时间尚早，江茳打定主意，先在宁栀枝的房间里等雨势稍缓，再想办法回去。
“嘀”的一声，房卡插入，柔和的光线再次充盈了整个房间，将外面的狂风暴雨隔绝开来。
宁栀枝一进门，带着一身湿气就伸手要去开空调，却被江茳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先去洗澡，把湿衣服换下来，别冻感冒了。”
宁栀枝眼睛眨巴眨巴，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她伸出一根手指，俏生生地指了指自己，语气天真又无辜
“老大想看我洗澡？”
江茳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噎了一下，忍不住扶额吐槽
“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可是…”
宁栀枝撅起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我没带内衣，也没带换洗的衣服呀。要是现在洗澡的话……”
她眼神飘忽，发出两声意味不明的哼哼
“嗯哼…～嗯哼～”
江茳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他一点都不想去理解那两声“嗯哼～嗯哼～”是什么意思。
“而且……”
宁栀枝话锋一转，带着湿气的身体凑近了些，脸上绽开一抹毫不掩饰的，小狐狸般的坏笑。
“老大，你也湿透了哦～不赶紧洗澡的话，也会着凉的哦～”
她特意加重了“也”字，眼神在他同样湿透的衬衫上溜了一圈。
江茳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因为看准了会下雨，才特意选这个时候叫我出来的？”
宁栀枝立刻戏精上身，露出一副泫然欲泣，备受伤害的表情，仿佛他说了什么十恶不赦的话
“在老大心中，我原来是这么坏，这么有心机的女人嘛？”
然而，这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她的嘴角就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勾勒出恶作剧得逞的弧度，坦率地承认
“你猜对了～”
江小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跟这小妖精待在一起，自己的吐槽功力与日俱增。他无奈道
“麻烦把当初那个连碰我一下都不敢，害羞又纯情的宁栀枝同学还给我，谢谢。”
宁栀枝闻言，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然后，她轻轻干咳了一声，仿佛在切换状态。
她上前一小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牵住了江茳湿透的衣角，微微低着头，声音忽然变得细若蚊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怯懦，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容易不安的女孩。
“那…老大…要不要…留下来…过夜？”
那副畏畏缩缩，我见犹怜的样子，与方才那个狡黠坏笑的小恶魔判若两人。
江茳再次深刻体会到，他的这位“女主角”，究竟有多么的“表里不一”，又多么的……让人无法招架。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起来，窗外的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