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出于对那个少年的好奇,还是对那家曾心心念念的店铺残留的不舍,接下来的日子,江织雨开始隔三差五地造访那家咖啡馆。
店里有个不大的书架,倚在墙角。上面的书新旧混杂,有些是簇新未拆封的,硬壳精装,更多的是前任店主留下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却都被整齐地码放着,保存得意外妥帖。江茳似乎没有整理的意图,只是任由它们堆在那里,像一处被遗忘的知识角落。
每次去,江织雨照例点一杯咖啡,然后选择一个能清晰观察柜台的角度坐下。咖啡的味道始终平平,但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店里的生意,说冷清是真冷清。有时一整个下午,除了她,再无旁人。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可能一整天都只为她响那两次,进门和离开。一天若能迎来五个客人,大概就算是“客流高峰”了。
可若说热闹,却也别有一番“热闹”法。
一周数次,江织雨便能“有幸”目睹一场情感伦理剧的现场版。总有女孩子,带着或愤怒,或悲痛的表情,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目标明确地直奔柜台后的江茳。接着便是一场单方面的情绪倾泻,质问,哭诉,痛骂,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有求他别离开的,有直接骂他混蛋的。
江茳的反应,则是一贯令人心寒的恒定。
独自前来女孩大多最终会泣不成声,江茳永远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帘,脸上是那种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淡漠与空洞。无论对方说什么,骂什么,他都像一尊没有回音的雕塑。耳光扇过来,他偏一下头,脸上迅速浮现红痕,然后慢慢转回,眼神不变,水泼过来,他闭一下眼,水珠顺着睫毛和下颌滴落,他抬手随意抹一下,依旧沉默。
也有成群结队来的。三两个女孩,簇拥着那位“受害者”,义愤填膺,七嘴八舌,替姐妹打抱不平。这种场合,江茳的话会稍微多几个字,但也仅限于几个字。他会被迫从那种彻底的放空中抽出一点注意力,用以应对眼前的嘈杂。
“我不喜欢她了。”
“没有为什么。”
“仅此而已。”
这是他最常给出的,干巴巴,无转圜余地的回答。就像法官宣读没有上诉机会的判决书。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彻底事不关己的冷漠。
可这种态度往往比激烈的反驳更伤人。
江织雨就这么静静地看了半个月,像一个坐在特殊包厢里的观众,观赏着一幕幕剧情雷同,演员不同,结局却都指向同一种灰败的戏剧。
直到又一个周末,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窗,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绿色。
这一天,江茳似乎格外“受欢迎”。
前后脚,相隔不过一个小时,两个女孩接连找上门。第一个是常见的哭诉型,红着眼睛离开时,江茳的左脸上已经多了个清晰的掌印。
第二个女孩,则完全不同。她个子高挑,动作利落,带着一股未被完全磨灭的锐气,像是练体育的。她的愤怒也更加直接和猛烈,不仅骂,还用力推搡着江茳,甚至踢倒了柜台边的高脚凳。最后那一巴掌,几乎是铆足了全身的力气,带着风声呼啸而去
“啪!”
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响亮,更沉重。
江茳被打得猛地侧过头去,良久没有转回来。等他慢慢直起身时,江织雨清楚地看见,他紧抿的唇角处,渗出了一缕刺眼的鲜红。右脸迅速红肿起来,与左脸尚未消退的指印形成了诡异的对称。
店里一时间只剩下女孩急促的喘息声和窗外连绵的雨声。女孩似乎也被自己这一巴掌的威力吓到,或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死死瞪着江茳嘴角的血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一句话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像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雨幕里。
门被摔得哐当作响,风铃疯狂地摇晃,叮当乱撞。
江织雨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柜台后那个顶着一张“对称”红肿脸颊,嘴角带血的少年。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低头看了看指尖的鲜红,眼神空茫。
不知怎么的,或许是这画面过于荒诞,或许是半个月来积攒的观察让她早已剥离了最初的震惊和同情,也或许只是单纯觉得那左右开弓的巴掌印实在滑稽……江织雨没忍住。
“噗嗤”
雨声中显得格外突兀的笑声,从她唇边溢出。紧接着,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她干脆放声笑了起来,肩膀微微抖动,笑声清脆,在空旷的店里回荡。
江茳听见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聚焦在江织雨的脸上。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东西掠过。然后,他的嘴角,扯动了一下。
他也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几乎立刻消散在空气里。带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淡漠。仿佛他也在欣赏自己脸上这幅滑稽的“作品”。江织雨敏锐地捕捉到,即使在这种时候,他眼底深处,依然只有那片惯常的淡漠,没有后悔,没有痛苦,没有愤怒,甚至连难堪都稀薄得近乎于无。
“你要不要拿冰块敷一下?”
江织雨止住笑,但眼底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她朝着柜台扬了扬下巴。
“我感觉这次真的要肿好几天了。”
江茳看了她两秒,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
“嗯。”
他转过身,从柜台下面的小冰箱里取出几块碎冰,用一块干净的毛巾包好,然后贴在了自己红肿更甚的右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见他居然回应了自己,江织雨心中一动。观察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他好像稍微卸下了一点那层绝对的隔离罩。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像是随口闲聊般,又接了一句
“这是这周,第3个了。”
她指的是来“讨伐”他的女孩。
江茳按着脸上的冰毛巾,目光落在柜台光滑的木质表面,声音平淡无波,纠正道
“第4个。”
江织雨一愣。她几乎天天来报到,这周明明只看到三个。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疑惑,江茳没什么情绪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还有一个,是关门之后来找我的。”
江织雨又是一愣。
随即,那股控制不住的笑意再次涌了上来。这次不仅仅是觉得画面滑稽,更有一种对眼前这个人,这种境遇的“有趣”感。观察了这么久,她发现,江茳并不像论坛里描述的那么“十恶不赦”。
他其实更像是一个……情感系统的故障者,或者一个提前耗尽了所有情绪能量的空壳。他对那些女孩似乎并无恶意,他只是……不在乎。以一种彻底到令人心惊的方式,不在乎。
“你倒是坦诚。”
江织雨拿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干脆站起身,直接坐到了柜台边的高脚椅上,拉近了与江茳的距离。雨声在身后淅沥,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看着他用冰毛巾按着脸,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脆弱,但那眼神依旧沉寂。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已久,却始终觉得唐突的问题。
“你对她们……做过什么?”
她刻意省略了“坏事”之类的定性词,问得尽量中性。
江茳沉默了几秒,冰毛巾下的脸颊似乎动了动。然后,他转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江织雨,给出了那个她早已预料到,却依然觉得过于简单的答案。
“分手了而已。”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