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一天的课结束。
谭玉华把沈静书和林未晞送到门口。
她抱着胳膊。
“其实懒得跑来跑去住下也行，反正就我一个人，空房间多的是。”
沈静书摇摇头。
“不了，明天周一，晞晞还要上学呢。”
她牵住林未晞的小手。
“晞晞，跟谭奶奶说再见。”
经历了一个下午的相处，林未晞已经没那么怕这位看上去很凶的谭奶奶了。
主动在胸前挥了挥手。
“谭奶奶再见。”
“叫老师！”
小林未晞：“……老师。”
“嗯。”
谭玉华拍拍她的肩膀，说。
“回去按我教的练，记住今天的感觉，有什么卡住的、弄不明白的，让你奶奶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朝祖孙二人挥挥手，退回还亮着灯的门厅。
“那我就不留你们了，下周同一时间，别迟到。”
门轻轻关上。
回去的城乡公交车上，人不多。
林未晞抱着自己的琴盒，靠在奶奶身上。
“晞晞啊。”
沈静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温温柔柔。
“跟着谭奶奶学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嗯……”
林未晞没立刻回答。
谭奶奶声音很大。
追求完美到甚至有点吹毛求疵。
光是站姿和持琴运弓的姿势，就纠正了快两个小时。
曲子上，一个小小的杂音，会让她从头开始，打磨几十遍。
手指比平时跟着奶奶练还要火辣辣的，肩膀都快没知觉了。
但有几个瞬间，她发觉自己的琴声不一样了。
“感觉……进步了点吧……”
是的，林未晞不讨厌这种感觉。
反而觉得，相当踏实。
“是吗，那就好。”
沈静书欣慰的笑了。
“晞晞怕不是用不了多久，就会超越奶奶喽。”
说完。
老人在心里默默算账。
老师的问题，暂时算是解决了。
玉华肯教，而且是真心实意的教，这是晞晞的造化。
可接下来，就是现实的问题……
钱的问题了。
就算人家玉华看在几十年交情，和惜才的份上，只收三百。
可一个月至少六节课，这就是一千八。
再加上来回的车费，偶尔可能需要添置的琴弦、松香之类的小东西……
妥妥的奔着两千往上了。
她倒是有点存款。
勉强负担的起……但徐丽萍那边，肯定不会同意。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月底，徐丽萍照例带着林海志，还有已经两岁的林浩过来吃饭。
“啪！”
得知此事，徐丽萍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一跳。
“学琴？！学什么学！”
“妈！您老糊涂了吧！她一个丫头片子，学那玩意有啥用？最后还不是别人家的？有钱烧的是吧！”
来了。
林未晞早已经猜到徐丽萍会说什么。
她没敢过来，默默站在墙边低下头，企图降低存在感。
“晞晞有天赋。”
沈静书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看着自己这个强势的儿媳妇。
取出之前比赛的硬壳证书，放到桌上。
“光是靠我教的一点东西，就能拿一等奖，不该埋没。”
“教她的老师，是我老朋友玉华，人家留过洋，当过乐团首席，专业过硬，收费也是象征性收点。”
徐丽萍不屑的瞥了眼那个一等奖证书。
“天赋有啥用？一个破琴，她是能拉出钱来？还是能拉出房子拉出车来？”
林海志小声插话。
“丽萍，话不能这么说……这行要是能学出来，是真有前途……”
“你忘了？晞晞出生前，咱们还和妈一起去谭姨家的大别墅吃过饭呢。”
“人家是人家！她是她！”
徐丽萍激烈的反驳。
“你做什么白日梦呢？还想跟人家谭姨比？”
狠狠的瞥了一眼墙边怯生生的林未晞。
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轻蔑。
“我看她就不像是那能成事的主儿！”
她越说越急，甚至还上手推了两把林海志。
“浩浩眼瞅着就要上幼儿园了！好点的幼儿园多贵你不知道？咱们不得换套离市区近的楼房？还有你不是天天念叨不想在厂里挣那点死工资，想盘个门店，开个小超市吗？”
“这都是要钱的地方！有那闲钱给她学什么破琴吗！啊？！”
“真不知道你脑子里都在想点啥！”
骂完林海志，徐丽萍又把炮口转向沈静书。
“妈！您也是！非惯着她学什么琴！这下好了，心都学野了！一个月两千！一年下来得多少？两万多！学个十年八年就二十多万了！留着给浩浩以后娶媳妇不好吗？非得砸在一个赔钱货身上？！”
“徐丽萍你给我闭嘴！”
沈静书彻底听不下去了，“嗖”的站起来。
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冰冷的道。
“俩孩子还在呢！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什么叫赔钱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你越活越活回去了？！”
“要全是你这种思想，真把你放我们那会儿，你都长不到这么大！”
徐丽萍被婆婆罕见的厉色震慑住，一时失语，转头看向林海志。
眼里都瞪出血丝了。
“林海志…！你、你是当家的！你来说，这琴！你让不让她学！”
林浩被吓到，眼看要哭，被徐丽萍一把搂进怀里。
桌上安静下来，都等着林海志这个家中唯一的成年男人开口。
“……”
他额头上冒出冷汗。
看看满脸怒容的妻子，又看看神色冰冷的母亲，最后，视线扫过墙边低着头、攥着袖口的女儿。
攥紧拳头，很小声的蹦出一个字。
“…学。”
说完，林海志不敢看徐丽萍，别开头。
“我闺女有这天赋……就该让她学。”
徐丽萍人都傻了，好像第一天认识眼前的男人似的。
瞪了半天，才尖叫出声。
“林海志你脑子被门挤了？！钱呢？！钱从哪儿来？！我带浩浩上不了班，你一个月累死累活能挣几个两千？！啊？！”
“钱的事用不着你操心。”
沈静书冷冷的说。
“我卡里那点钱，本来就是攒着给晞晞和浩浩上大学的，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林海志也像是豁出去了般。
闷声补充。
“妈……要是不够，您就跟我要，我以后每个月少抽点烟，能剩就剩……”
徐丽萍看着这对母子，像在看疯子。
“好！真好！你们娘儿俩合起伙来挤兑我是吧？！这饭吃不下去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猛的站起来，一把拉起懵懂的林浩。
“行！学！让她学吧！我不管了！我倒是看她能学出个什么名堂！反正你们别想跟我要一分钱！”
徐丽萍拽着林浩就往外走，路过林未晞身旁时，毫不客气的推了她一把。
“起开！别在这挡道！”
林未晞被推的踉跄一步，后背磕在门框上，生疼。
徐丽萍头也不回就往外走，还不忘骂骂咧咧道。
“你个讨债的赔钱货！给我记住了，这都是你欠家里的！”
“要是学成个半吊子，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静书走过来，温柔的摸着林未晞的后背。
“好了晞晞，没事了，咱以后好好学。”
“…嗯。”
林未晞靠在奶奶怀里，没哭。
都说了，对徐丽萍这种行为，她早习惯了。
晚饭不欢而散。
从这天起，林未晞学琴更加刻苦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学琴的机会，是奶奶和爸爸好不容易争来的。
宝贵，来之不易。
不能浪费一点时间。
她也更清楚的知道。
只要徐丽萍还在一天，她头顶那片阴云就永远不会散。
那个女人不会放过她。
除非……躲得远远的。
一个念头，在七岁的小林未晞心中有了个模糊的雏形。
她要十倍、百倍的练琴。
不仅要拉出好听的曲子，给奶奶听。
给那个不知道在哪的，“最爱的，想陪一辈子”的人听。
还要成为谭奶奶那样厉害的人，挣好多好多钱，带奶奶跑到离那个家很远很远的地方。
再也不回来。
至于爸爸……
他好像只是很怕妈妈。
如果离妈妈远一点，他是不是……就能做个好爸爸了？
这样的话，也勉强可以带上。
林未晞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可年仅七岁的她还不知道，这种念头有多幼稚。
更不知道，自己远远低估了林海志骨子里的懦弱。
而这次低估。
林未晞会在很久以后才体会到。
它的代价，有多惨痛。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