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栋看上去就不便宜的别墅里。
琴声停了。
林未晞放下琴。
紧张的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谭玉华。
老人很是消瘦，染成棕色的齐耳卷发纹理干净利落。
她抱着胳膊，眼眸锐利如鹰，烦躁的摇摇头。
“不像样。”
吐出一口气，下结论道。
“太不像样了。”
林未晞幼小的心脏猛的一沉，抱着自己的琴。
头不自觉的低下去。
“谭奶奶……我很差吗？”
“何止是很差。”
谭玉华毫不留情。
“简直是不堪入目。”
闻言，林未晞肩膀彻底塌下去，鼻子酸了。
果然……还是不行。
她唯一觉得自己可能还算“擅长”的东西，在真正的行家眼里，原来这么不堪。
“但我说的不是你。”
谭玉华突然话锋一转。
“你的《精灵之舞》，节奏流畅，音准抓得不错，情感表达也算到位，七岁能拉成这样……”
她点了点头。
“比我七岁还强点。”
“……？”
林未晞茫然的抬起头。
“我说不像样的……”
谭玉华没理会小女孩的表情。
“是教你的人。”
视线转向坐在身旁，安静喝茶的沈静书。
精瘦的身躯却发出洪亮的声音。
“沈静书，您老人家教的什么玩意儿？”
“持弓手腕太紧，发力点全在小臂，再这么拉两年，孩子早晚得腱鞘炎！”
“还有站姿，肩膀耷拉着你看不见？以后高低肩怎么办！”
“最忍不了的就是跳弓，畏畏缩缩，全靠一双好耳朵往回拽！”
谭玉华唏嘘不已的摇摇头。
“老师当年掰开了揉碎了喂给我们的东西，您是全还回去了？还是就着饭吃了？真一点没剩啊？”
不等沈静书说什么，林未晞先急了。
她鼓起勇气，挡在奶奶身前。
“谭奶奶……请、请您不要骂奶奶……都是奶奶教我，我才能把琴拉出声音……”
谭玉华“呵”的嗤笑出声。
看向沈静书：“静书，你看看，这孩子多护着你。”
“天赋强，肯吃苦，心性也好，多棒的一个苗子，差点毁在你手上，你就不惭愧？晚上能睡着觉？”
沈静书似乎早有预料，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对老友敷衍道。
“是是是，惭愧，相当惭愧，我退步了，生疏了，误人子弟了。”
她轻轻摸了摸林未晞的头。
“一开始，没想到晞晞天赋这么好，只是想当个兴趣培养，孩子开心，别太受罪就行。”
“现在发现了，这不赶紧给你送过来了吗？”
沈静书面相谭玉华，笃定道。
“玉华，你就说，教不教我们家晞晞吧。”
谭玉华抱着胳膊。
“教啊，怎么不教？我这个人惜才，看不得好苗子让你就这么糟践了。”
她向后靠进沙发里。
“我的课时费你知道，外面那些附中的学生想让我指点，怎么也得一千五一节课，还得看我时间。”
林未晞人都傻了。
多少？
一千五？！
一节课？！
奶奶一个月的退休金才不到两千！
她立刻抓住沈静书的手。
“奶奶……我、我不学了，还是您教我吧，这个……太贵了…！”
沈静书微微眯了眯眼，示意稍安勿躁。
“不急晞晞，听你谭奶奶说完。”
谭玉华假装没听见这对祖孙二人的交谈，自顾自的说。
“但是，看在孩子确实有天赋，还有你送来的及时的份上……我给你们打个折。”
她伸出三根手指。
“象征性收点，三百一节。”
“？”
林未晞更迷惑了。
多、多少？
三百？
这折打的也太……狂野了吧？
沈静书脸上的笑容加深，真心实意的说：“玉华，谢谢了。”
“打住。”
谭玉华举起手来，打断。
“别急着谢，没完呢，咱先把该立的规矩立了。”
她盯着林未晞，表情严肃。
“孩子现在是学琴的黄金年龄，得把那些不好的习惯和小动作彻底纠正过来。”
“每个月，最少来我这上六节课，风雨无阻。”
“还有就是……”
谭玉华看向沈静书，眼神带着警告。
“我教琴的时候，你不许添乱，不许护短，我说怎么练就怎么练，尤其不许回去开小灶教孩子你那些畸形技巧。”
“听明白没？”
“做不到，现在就领着你孙女回去，咱们别耽误彼此的时间。”
沈静书从善如流，毫不犹豫的点头。
“当然，晞晞交给你，我放一百个心。”
谭玉华满意的点点头。
“行，那就从今天开始，你，沈老同志，哪凉快哪待着去，离琴房远点，别打扰我们。”
“好嘞，那老太太我找个地方眯一觉去。”
经过林未晞身旁，沈静书微笑道。
“晞晞，好好跟着你谭奶奶练，她可是从来不夸人的……”
转身，轻轻带上门，走了。
偌大的琴房，只剩下了小小的林未晞，和这位看上去就很凶的谭奶奶。
谭玉华拿出自己的琴。
“《精灵之舞》对吧？”
她架好琴。
“听着。”
琴弓搭上琴弦。
林未晞眼睛瞬间瞪大了。
“——！”
明明是同样的旋律，由谭玉华演奏出来，就像是被施了魔法。
音符像是有了生命，轻盈跳跃。
在空气中划出看不见的闪亮轨迹。
每一处变化都像是呼吸一样自然，故事感扑面而来。
林未晞听傻了。
这……这就是首席的实力？
一曲结束，余音袅袅。
“听出差距了？”谭玉华问。
林未晞连连点头：“嗯……您的曲子……好、好像活的一样。”
这差距，简直是天堑。
“不错，小耳朵倒是好使。”
谭玉华把琴放下，走到林未晞身后。
开始帮她矫正姿势。
“你奶奶那套，从现在起给我全忘了，手腕放松，力从肩膀来，不是让你用胳膊肘较劲。”
然后让林未晞重新拿起琴。
“来，刚才那段开头重新开始，手腕放松，想象琴弓是你手指的延伸，不是一根棍子。”
谭玉华的教学方式和沈静书完全不同。
后者虽然也严格，但声音不会太大。
前者的话……
“不对，给我重来！手腕又硬了！你想把琴弓撅折了烧火？”
“手指别扣那么死！你是按琴弦，不是掐人脖子！”
“停！你自己听听这音！像话吗？《精灵之舞》都成青蛙蹦跶了！”
是的，谭玉华的嗓门太大了。
每次一说话，都惊得林未晞一激灵。
可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林未晞能听出来。
这位看起来很凶的奶奶，每个字都说在点子上，真的是在想教好她。
和徐丽萍那种发泄情绪的谩骂完全不同。
接下来的时间。
林未晞听的专注，练的认真。
有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推着往前进步的感觉。
“停，休息十分钟。”
谭玉华拍拍手。
“去喝口水，活动活动，不许直接就坐着。”
“谭奶奶……”
林未晞抱着水杯，紧张的凑到翻看琴谱的老人身旁。
谭玉华头都没抬：“叫老师。”
“好、好的，老师。”林未晞赶紧改口，问。
“老师，您……您是不是有点讨厌我奶奶？”
谭玉华没料到她居然会问这个，放下琴谱。
无奈道。
“你这小孩，问的什么问题啊。”
看向窗外，表情有几分复杂，还有窝火。
“算不上讨厌，就是生气……和可惜。”
“我俩是发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学琴。”
“那时候，我们老师都说你奶奶天赋比我还强点。”
“本来都说好了，要一起出国留学，在琴路上走得更远，站上更大的舞台，见证顶端最美的风景……”
“你奶奶家里条件一般，我就说，先拿我的钱垫上，以后再说还不还的，都不要她利息。”
说到这里，谭玉华突然翻了个白眼。
“结果你奶奶倒好，自己悄悄咪咪把婚结了，好说歹说，死活不走了！你说我气不气？”
林未晞：“……”
她才七岁，她不懂这么复杂的关系。
想了想，试探的说。
“奶奶说过……琴要拉给最爱的、想陪他一辈子的人听。”
“可能奶奶觉得，能陪着爷爷，就是最美的风景了吧……？”
谭玉华沉默了几秒，自言自语的“哼”了一说。
“真像她会说出来的话，满脑子情情爱爱，你以后可不许学她。”
林未晞懵懵懂懂的“哦”了一声。
至于到底怎么样，那就难说了。
“好了，休息够了吧？”
谭玉华站起来。
“接着练，照着刚才那种感觉，二十遍，现在，开始！”
林未晞一激灵，抱着琴就往琴房中间小跑。
“好、好的，老师…！”
结果就听谭玉华又说。
“你奶奶还没给我钱呢，现在你算试学。”
“叫我谭奶奶！”
林未晞：“？？？”
到底叫啥啊！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