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是一场美梦。
林未晞一定会想,细细回味一下那段和季临相遇后,美好到不真实的日子。
可惜,这不是。
这是一场漫长、冰冷,且不经过她同意的噩梦。
它不讲究什么起承转合,刻薄到不愿留给林未晞丝毫反应的时间。
那段有关季临的回忆,在混沌的梦中快速掠过。
意识被拽到高二刚开学不久后。
一个普通的周六。
林未晞背着琴盒,走在去谭老师家的路上。
脑子里还在想,上周上课时,谭玉华皱着眉,听完她的《恰空》。
叹了口气。
“技巧上,已经没什么可挑的了。”
林未晞表情刚明亮一点。
就见谭玉华点了点自己胸口。
“但感情上,缺东西,缺大东西。”
“你拉的只是音符,不是《恰空》,就像一盘没放盐的菜,徒有其表。”
“回去再想想,下周我要听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缺东西?
缺什么?
林未晞想了一周,没想明白。
问过季临后,大概有了点方向。
今天,她打算好好让老师听听,是不是还徒有其表。
穿过绿茵,见到熟悉的别墅大门,林未晞脚下顿住。
不对劲。
别墅外站着不少人,都穿着肃穆的黑西服,三三两两聚着。
“……这也太突然了。”
“是啊,谭老师才六十来岁,真是……天妒英才。”
“说是急病,夜里走的。”
林未晞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
也看不清那些人的表情。
腿自己动了起来。
越走越快,几乎是冲了进去。
厅堂里,熟悉的茶几被挪开了。
架起一张铺着白布的供桌。
上面摆着几盘水果糕点,两支白色的长蜡烛安静燃烧。
一只铜香炉里插着几柱线香,青烟笔直向上,然后散开。
正中,摆着一个黑色相框。
照片是黑白的。
谭玉华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抱着胳膊,眼神锐利地看着镜头。
嘴角抿着,仿佛下一秒那两片薄唇就要张开,指着人用她那洪亮的嗓门训斥:“不像样!重来!”
可惜,没有。
照片里的老师不会说话,也不会动。
“……!”
林未晞眼神空洞,呼吸停住了。
她捂住嘴。
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不自觉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肩膀脱力般垂下,琴盒“砰”的摔在地上。
喉咙像是被什么塞住了,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卡的又酸又疼。
视线瞬间模糊了。
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的冲出眼眶,钻进指缝,顺着脸颊滑下来,咸味涩的味道在唇角蔓延。
发生了……什么?
老师上周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是还在训完后,又留她吃饭,往她碗里夹了一大块排骨,嘴里念叨:“多吃点肉,你看你瘦的跟琴弓一样,拉琴能有劲儿?”
不是说好了,今天要听不一样的恰空吗?
怎么就突然……
“你是……未晞对吧?”
一个面容憔悴,眼睛哭肿的中年女人注意到她。
和屋里其他人打了个招呼,便走过来。
“我是谭敏……我妈她,经常提起你。”
谭敏声音沙哑,吸了吸鼻子。
“说教了个不得了的小姑娘,是她见过的年轻人里,最有天赋的。”
林未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又试了两次,才勉强挤出颤抖的气音。
“您、您是…老师的女儿?老师她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谭敏别过脸,抬手擦了擦眼角。
“主动脉夹层……破裂了。”
“这个倔老太太,嫌麻烦一直不好好体检,不舒服也不在意,就硬抗。”
“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说胸口有点闷……我听声音不对劲,就买了最早的航班赶回来。”
谭敏看向遗照,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还是……没赶上,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她重新看向林未晞。
“未晞,妈在走之前,有那么一小段清醒的时间,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林未晞胡乱的用抹了把脸,手背一片湿凉。
她站直身子,认真的的回看过去。
“您说。”
“妈说……”
谭敏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
“‘告诉未晞那丫头,《恰空》不是炫技,是生,是死,是告别,是……求而不得,是把自己摔碎后在拼凑起来的韧性,她说你现在拉不出来感情,是因为经历的事还太少,这些她教不了你,但是……”
谭敏抽了抽鼻子,又说。
“但是她说,你肯定能行,让你别停,往前走,肯定能走的更远,以后一定能站到很高的地方去。”
“她还说……”
话语突然顿住,她深吸一口气。
“她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就是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林未晞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
坚定的点头。
“我……我一定会的。”
谭敏微微颔首,转过身,拿来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琴盒。
打开。
里面铺着黑色的丝绒,上面躺着一把琴身线条流畅优美的小提琴。
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保养得极好。
旁边,还摆着一份手写笔记。
“这是妈留给你的。”
谭敏扣上琴盒,往前递了递。
“琴是她生前最爱的那把,笔记……是对你当下的问题,还有未来可能遇到的问题的一些指导。”
“不、不行……”
林未晞连连摆手。
声音哽咽。
“笔记我可以要,但……琴、琴是老师的遗物,应该您收着,我不能……”
“收下吧。”
谭敏不容拒绝的打断,苦笑摇头。
“我没这个天赋,拿着也是浪费……其实,我是养女,妈这辈子没结婚,把我当亲生的养大,支持我学所有我想学的东西。”
她又把琴盒往林未晞面前递了递。
“妈给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这琴,她特意交代,让我一定交给你。”
“她说,琴放在柜子里,就死了,得有人拉,它才活着。”
“你好好用它,妈在天上听到了,也会高兴的。”
林未晞颤抖着伸出手,接住那个沉甸甸的琴盒。
“老师……”
谭奶奶嗓门很大,训起人来不留情面。
可是,会在练琴到错过饭点时,板着脸把她按在餐桌前,让家里的阿姨做些她爱吃的菜。
会带她天南地北的各个城市去比赛,在后台比她还要紧张。
会在她拿了奖之后,一边说着“别骄傲,我的学生拿冠军是应该的”,一边偷偷去跟奶奶炫耀“看到没?还得是我教”。
简直……像第二个奶奶。
谭奶奶给了她另一双“眼睛”,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也像另一双手,在后面一点一点推着她往前走。
可现在,这双眼睛闭上了。
这双推着她往前的手,冰凉了。
情绪彻底失控。
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光滑的皮质表面上,溅开细小的泪花。
可她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连一句“老师,谢谢您”都没来得及说。
“可、可以……”
林未晞的声音,哽咽的不成样子。
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可以让我,给老师……给谭奶奶,上柱香吗?”
“当然。”谭敏点头让开。
林未晞走到供桌前,小心翼翼的放下琴盒。
抽出三根线香,点燃。
清烟升起。
林未晞在蒲团上跪下,背挺得笔直。
然后,弯腰,额头磕地。
咚。
第一下。
谭奶奶,谢谢您教我拉琴。
咚。
第二下。
谢谢您对我这么严格,从不敷衍我。
咚。
第三下。
走好。
我一定……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待。
林未晞直起身,把三炷香稳稳插进香炉。
香烟笔直向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遗照中,老人抿着的嘴角,似乎柔和了一点。
悲伤,告别,传承。
故事似乎画上了一个完整的句点。
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不可能。
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人刚刚喘上一口气,以为最坏的事已经过去,最不设防的时刻。
咧开嘴,露出它早已磨利的獠牙。
林未晞是通过两件事,才明白这个道理。
第一件,她回去的路上,立刻用手机查了谭奶奶的病。
主动脉夹层破裂。
搜索页面上冷冰冰的医学描述跳出来:
突发剧烈胸痛呈撕裂样,血压异常升高或降低迅速出现意识模糊、昏迷……死亡率极高。
下面还有:
患者发病后,通常因剧烈痛苦和休克,无法进行交流。
那种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清醒完整的说出什么“生、死、告别、求而不得”这样的话。
更不可能有条理的交代身后事,指定一把琴的归属。
谭敏阿姨对她说的那些充满期待和遗憾的嘱托……
大概率只是那个温柔的阿姨,拼凑出来的善意安慰。
理由?
因为那些话,和她在老师留在笔记上读到的评价、期许、指导、馈赠。
几乎一模一样。
至于第二件事。
则用最冰冷,最残酷的方式,彻底让林未晞的明白。
人之将死,根本没有什么温情脉脉的回光返照。
那只是还活着的人,一厢情愿的幻想。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