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未晞和沈静书一起参加了谭玉华的葬礼。
自那之后，林未晞就把家里所有的活儿都揽了过来。
扫地，擦桌，洗衣，做饭。
奶奶想插手，她就拦着。
“晞晞，不用这样。”
沈静书无奈又心疼的坐在沙发上。
看向拿着扫帚扫地的孙女。
“奶奶的身体还硬朗着呢，这点活儿不累人。”
林未晞摇摇头。
“没事奶奶，您歇着就行，我马上去做饭。”
沈静书拗不过她，眼角的皱纹更密集。
带着点悠远的惆怅。
“昨儿个夜里啊，我还梦到玉华和老头子了呢。”
老人自言自语的说。
“玉华还是那脾气，叉着腰问我你琴练的怎么样，你爷爷就在旁边笑……”
“他俩都说，让我等一等，别这么着急去找他们，得多陪陪你。”
林未晞回过头，看到沈静书笑眯眯的。
“得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登上更大的舞台，看着你……找到能托付一辈子的好人。”
闻言，林未晞“嗯”了一声。
将扫帚放在墙边。
“那就约好了，奶奶，我一定会让你看到的。”
沈静书眼睛更弯了点。
“听我们晞晞这意思……是碰到好人了？”
林未晞小手一抖，差点撞上门框。
耳朵热热的。
“奶奶您瞎说什么呢……我、我咱去做饭了。”
沈静书笑的更加了然。
“让奶奶猜猜啊……是不是那个你总提起的，叫季临的小伙子？”
“能让我们家晞晞这么惦记，一定是个好小伙，奶奶也想见见那孩子呢。”
“奶奶您又瞎说…！”
林未晞猛转过身，脸涨得通红，嗔怪道。
“我、我们就是……普通同学，普通朋友…！”
“好好好。”
沈静书从善如流的点头，眼里闪着看透一切的光。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
日子一天天过去。
转眼就到了国庆假期。
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骨头都发软。
林未晞正在外面晒被子。
奶奶说过，她最喜欢闻那种太阳晒过后暖烘烘的味道。
“晞晞啊。”
沈静书的笑脸从厨房的窗户露出来。
“奶奶今天给你包饺子吃，猪肉大葱的怎么——”
话没说完。
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砰”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重东西，结结实实砸在了水泥地上。
林未晞僵硬的转过头。
“…奶奶？”
医院。
急诊室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干净消毒水味。
只有血腥味，人群的汗味，还有压抑的哭声，哀嚎声。
医生拿着几张纸走出来。
像是司空见惯般，口罩上方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扫过等在外面的三个人。
徐丽萍，林海志，还有贴着墙站、脸色比墙还白，双眼无神的林未晞。
“家属对吧。”
医生开口，声音平直。
“病人突发性脑溢血，出血量不小，位置……不太好。”
又递过来一份文件，继续说。
“送来得还算及时，在抢救的黄金时间内，现在病人深度昏迷，需要立刻手术清除血肿，手术有风险，病人能不能挺住，术后能不能醒，能恢复到什么程度，无法保证，后续的治疗、康复，费用和时间也都是长期投入。”
“我们的告知义务已经尽到，你们家属尽快决定，时间不等人。”
徐丽萍接过那几张纸，脸色很不好看。
“大夫，这手术……成功率多少？就算醒了，是不是也……瘫了？”
医生瞪了她一眼，冷声道。
“现在不是讨论成功率的时候，每拖一分钟，病人脑损伤就加重一分，至于术后，我刚说了，没法给你保证。”
说完，医生就走了。
徐丽萍看着手术知情同意书上，费用栏那串零。
拉了拉林海志的胳膊。
“海志，人家大夫说了，妈不一定能挺过来，手术完也不一定能好……”
“咱家还有房贷，你那小超市也刚好起来一点。”
“真拿不出那么多钱了。”
林海志习惯性的想点烟，又放下。
“妈……妈还有医保。”
“医保能报多少？自费的部分呢？后续护理呢？康复呢？那是无底洞啊！”
徐丽萍死死抓住林海志的手，把单子塞过去。
“咱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超市刚有点起色，浩浩再过几年就该上初中了，哪儿不要钱？”
露出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
“海志，你想想……妈要是还能开口说话，一定也不想让咱们浪费钱。”
林海志不敢看单子上的字，别过头。
“可、可那是我妈，妈还不到七十，而且身子骨向来也硬朗……”
徐丽萍耐心耗尽了，丝毫不顾还在医院，破口大骂。
“妈妈妈！就知道你妈！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浩浩？！”
“林海志我告诉你，你今天敢签这个字，咱俩这日子就别过了！”
骂完，徐丽萍又换上成一副假惺惺的怜悯。
“海志……你就听我这一次，别做手术了。”
“你刚才也听到了，治好了也有可能成个瘫子，受罪。”
“不如就让妈安安稳稳的……”
话不用说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等林海志回答，林未晞只觉血液一点一点往头上涌。
站到两人中间。
声音不大，却带着毫不退让的坚定和决绝。
“做，必须做手术。”
林未晞没有提意见，没有计算，而是陈述事实。
“奶奶有存款，我也有，刚才医生说了，现在是黄金时间，赶紧签字还有……”
“啪——！！”
不等林未晞把话说完，一声巨响在她脸上炸开。
脑袋甩到一边，白皙的肌肤上迅速浮现出掌印。
火辣辣的疼，耳朵也嗡嗡响。
林未晞没用手捂，而是一寸寸正过头。
冰瞳中酝酿着寒意与狠厉。
“打。”
“你有本事就打死我，只要我还活一天，我就不会允许你放弃奶奶。”
徐丽萍最后一丝耐心耗尽，面目扭曲的咆哮道。
“还你不允许？！家里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啊？！”
“老太婆那点存款是留给浩浩以后上学娶媳妇的！你敢动一个试试！”
她毫不客气的伸出手，怼到少女面前。
“还有！你哪来的钱？！我以前怎么跟你说的！又偷偷藏钱是吧？！给我拿出来！正好你弟弟又该交补课费了！”
“闭嘴！！”
林未晞那点强撑出来的理智，终于是崩断了。
她一巴掌扇开徐丽萍的手。
吼道。
“那是我比赛的奖金！我挣的！跟你们没关系！跟林浩更没关系！”
说完，她眼睛通红的转向林海志。
带着最后那点微弱的希望，全都压在了这个曾经为她说过话的男人身上。
“爸……爸你说话啊…！那是奶奶……是你妈妈！躺在床上等着救命的是你妈妈！”
“你、你快签字啊！钱的事不用你管，我来想办法！算我求你了，爸！”
“你……”
徐丽萍被沉默的女儿这突然的崩溃吓到。
尤其是刚才看她的眼神，根本不像看人的眼神。
仿佛她敢再说什么，面前这个纤细的少女，就会和她玩命一样。
于是，她再次面相林海志。
压力道。
“林海志！你今天敢点头，我立刻带着浩浩回娘家！离婚！我让浩浩跟我姓！”
“这手术就是无底洞，把钱全填进去，咱们这个家就完了！你是要你妈和这个赔钱货，还是要我跟儿子？！你说！”
然后。
小时候，林未晞那次低估的代价，降临了。
林海志，这个懦弱的男人。
再次面对和当年是否让女儿学琴类似的选择时。
再次面对于男人而言，本该是最重要的三个女人的分歧时。
他选择了。
蹲下。
捂住脸。
挡住早已铁青的脸色，挡住额头的冷汗。
过了很久。
他才抬起头。
不敢看女儿。
“晞晞……你妈，说的对……你奶奶年纪大了，经不住手术折腾……”
“就算救回来……也是遭罪……”
“不如，不如就这么让她安安生生的……”
是的。
他还是选择了，当一个懦夫。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