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给我！那是我的钱！我的！”
徐丽萍尖叫着，被林海志扑倒在地，扭打成一团。
“松手！你个疯婆娘！这是卖女儿的钱！是卖我妈骨灰的钱！你也不怕天打雷劈！”
“我怕个屁？！我生的她！我养的她！还有那短命鬼人早八百年都没了！换点钱怎么了？！”
徐丽萍指甲死死嵌进林海志皮肤，划出一道道血印子。
支票在两人拉扯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刺啦”声。
“哎哟喂……这真是……”
“脸都不要了，当众抢钱，跟菜市场抢特价鸡蛋似的。”
“真特么丢人啊……”
“小声点！不过……说的也是，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亲戚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声音压低了，但眼神鄙夷。
“放手！”
林海志到底是男人，用力一挣，把徐丽萍甩了个趔趄。
“还、还给我……！林海志你还给我！大不了以后你管钱就是了！”
徐丽萍语气近乎恳求，挣扎着要爬起来。
可林海志更快。
他看也没看那张承载了无尽贪婪和耻辱的纸，双手抓住支票两边。
“不——！！！”
徐丽萍发出一声凄厉的，不成人声的嚎叫。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
“刺啦！刺啦！”
碎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徐丽萍绝望伸出的手上，落在周围亲戚们各异的的神色里，落在季家人淡漠的视线中。
“不签……我们不签！”
林海志喘着粗气，踉跄后退两步，手里还抓着最后一点碎屑。
他向主桌方向，自始至终安静站着的女儿。
“晞晞……”
嘴唇哆嗦，眼泪毫无预兆的涌了出来，混着额头上刚才被徐丽萍指甲划出的血道子，一起往下淌。
“这字……爸不签……不签！”
胡乱抹了把脸后，继续声音沙哑的说。
“钱我们不要，我们以后……以后也绝对不打扰你……”
“是爸…爸对不起你，爸不是男人，爸窝囊……眼睁睁看着你妈作贱你，看着你受委屈，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语无伦次，眼泪鼻涕和血糊了一脸，看起来狼狈又可笑。
“爸更对不起你奶奶……我不配做男人……我他妈就是个孬种！软蛋！”
“爸不求你原谅……爸没脸求你原谅，你就当……就当没我这个爸！”
林海志佝偻着背，用手背狠狠擦过眼睛。
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父亲”。
尽管他知道，他早就没这个资格了。
“你以后……跟着季少好好过好好过日子就行…爸……爸替你奶奶高兴，真的……”
林未晞只是静静的看着。
看着这个男人痛哭流涕，看着他忏悔。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颤抖的肩膀，还有脚边那一地可笑的支票碎片。
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被徐丽萍关在小黑屋里哭，是他半夜把她放了出来。
想起存钱罐里的钱被徐丽萍夺走后，是他偷偷塞给她一张十块钱。
想起他说“晞晞想学琴就学，爸支持你”时，眼里那一点点光。
但那点光，微弱的像黑夜中的萤火。
早就被后来漫长的黑夜，还有奶奶手术时那沉默的背影，给彻底淹没了。
“林海志。”
林未晞叫他的名字，和叫徐丽萍时，没什么区别。
“我曾经信任过你，就那一次。”
目光掠过男人，看向窗外虚空。
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那个躲在门后，偷偷期待着什么的小女孩。
“信任的代价，是奶奶的生命。”
“这次，我不会再信你了。”
“好自为之。”
林海志眼里那点微弱的烛火，像是被狂风狂风席卷而过，“唰”的熄灭了。
肩膀垮下去，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
他缓缓的点点头。
“是……是啊……晞晞你说得对……”
“呸！”
一声尖利的唾骂砸了过来。
徐丽萍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起来。
头发蓬乱，脸上顶着清晰的五指印，嘴角还破了点皮。
“哈哈哈哈哈……活该！”
她指着林海志，又指指林未晞，尖声笑起来，笑声里全是怨毒。
“林海志你看见没？！你看见没！这就是你护着的好女儿！”
“你装什么好人？！演什么父女情深？！”
“这死丫头就是个喂完养不熟的白眼狼！心早野了！压根就没把咱俩当爹妈！”
“两亿五千万！那可是两亿五千万啊！就这么让你撕了！你个杀千刀的！你赔我的钱！赔我的钱！！”
她越说越激动，扑上来就想继续抓挠撕咬林海志。
“现在好了！人财两空！鸡飞蛋打！你个煞笔！我怎么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活该你一辈子受穷！活该你妈短命！活该你女儿不认你！晦气玩意！”
林海志木然的站着，任由徐丽萍的唾沫星子给巴掌打在身上，不躲不闪，眼神空洞。
“够了。”
一道不高的声音，瞬间压过所有嘈杂。
季耀霆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徐丽萍和林海志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僵住，抖如筛糠。
“都成年人了。”
季耀霆扫过两人，目光里带着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又打又闹，像什么样子。”
苏晚意拿起手边洁白的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动作优雅，不见半分烟火气。
擦完，她将餐巾对折，工整的放在一旁。
脸上那温柔得体的笑意，如退潮般一点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冰冷的、让整个宴会厅温度骤降。
“看来，徐女士和林先生，没能达成共识。”
那是身为不能说的书香门第家的长女，在各界游刃有余的苏理事，让季老爷子都挑不出毛病的季家女主人的气场。
“既然不签协议。”
“那就请二位，约束好自己。”
“按照未晞刚才说的做。”
“二十五万，她会给你们。”
目光压低，扫过在场每一个亲戚朋友。
那视线并不凌厉，却让被看到的人脊背发凉。
像是在荒野中，被什么敲骨食髓的野兽盯上了。
“初次见面，各位可能还不完全了解我。”
苏晚意语气依旧平淡，甚至称得上礼貌。
“先自我介绍一下。”
“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比较护短。”
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却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晞晞现在，是我家的孩子。”
苏晚意语调未变，却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家的孩子，我疼着，宠着，半点委屈舍不得她受。”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面如土色的徐丽萍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眼，很深。
像寂静的深海寒渊，表面平静，内里却藏着能将一切吞噬的暗流。
“如果以后，再让我知道有谁，敢打扰我家孩子的生活……”
苏晚意没说完。
未尽之言，比任何嘶吼威胁，都让人脊背发寒。
以季家的手段，想让一个贪得无厌的市井妇人“安分守己”，有无数种合法，且“体面”的办法。
徐丽萍打了个巨大的寒颤，腿一软，要不是扶着桌子，几乎又要瘫下去。
苏晚意收回了目光。
脸上那慑人的冰冷瞬间消散，重新挂上无可挑剔的温柔浅笑。
她挽住身边季耀霆的胳膊，站起身。
“今天的饭，就吃到这里吧。”
“谢谢各位赏光。”
“希望……”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季临也拉住林未晞的手。
“走了？”
女生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嗯。”
她转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杯盘狼藉是她的过去，是泥泞，是冰冷，是纠缠不休的噩梦。
身旁，是紧握着她手的季临，是她最爱的人。
而身前，是等待她的、温暖明亮的未来。
那一刻，林未晞清晰的感觉到。
心里某道沉重的、锈蚀的锁，“咔哒”一声，彻底打开了。
随着四人迈出宴会厅。
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扇门的关闭。
被永远的留在了身后。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