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空气,还裹着鞭炮燃尽后的淡淡烟火气,街道两旁的枯枝上,残雪未消。
季临牵起林未晞的手,塞进自己温暖的羽绒服口袋里。
女生的手指有点凉,他轻轻拢了拢。
“不得不说,我是挺仁慈的。” 季临忽然开口,语气有点懒散。
林未晞侧过头,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晃了晃,眼神里带着点询问。
“什么意思?”
“至少我让某些人过了个安稳年。”
季临说。
“已经很够意思了吧。”
林未晞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明白他的意思。
徐丽萍和林海志,这个年恐怕过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也远比任何时候都难熬。
悬在头上要掉不掉的刀,才最恐怖。
不是季临仁慈,只是他懒得在年节时分,让她去碰那些腌臜事,平白坏了心情。
事实也差不多。
除夕那晚,徐丽萍家的电视机声音开得震天响。
都要盖过屋外连绵不绝的喜庆鞭炮。
桌上摆的菜比往年任何一年都丰盛,林海志根本就没动几筷子。
林浩扒了两口饭就躲进了小房间,关上门。
徐丽萍对着满桌的鸡鸭鱼肉,胸口堵得慌,毫无胃口。
最后全便宜了冰箱。
她不敢闹了。
真的不敢了。
“云上”宴会厅那一晚,像一场醒不过来又逃不掉的噩梦。
时时刻刻在她脑子里重播。
她甚至开始幻想,幻想如果她对林未晞好一点,对婆婆尽心尽力。
那她如今是不是可以母凭女贵,穿金戴银,被无数人簇拥着,风光无限了。
可惜,没有如果。
幻梦醒来时,枕边冰凉,视线中是林海志背对着她的,抗拒的脊背。
她只能把那些“后悔”和更不敢说出口的“要是当初……”死死吞进肚子里。
偶尔憋得狠了,就在牌桌上,对着几个没参加那场“鸿门宴”的旧相识,含糊的吹嘘一句:“我女婿,那可是星璨的少爷……”
要是对方真想求她办事,徐丽萍便又会赶紧岔开话题,说今天手气真背。
她怕,怕极了。
怕万一传到季家耳朵里……
她打了个寒颤,不敢想下去。
至于林海志,他最终没离成婚。
不是不想,是觉得没脸,也觉得离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就真什么都没了。
就当是为了林浩,也要撑下去。
他开始和徐丽萍分房睡,几乎不说话。
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男人,现在只剩下沉默,和眼底一层挥之不去的默然。
他变得更勤快,更拼命的打理那个小超市,仿佛这样就能填补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
母亲终于下葬,入土为安后。
林海志偷偷去过墓园,远远的看着女儿和那个清俊挺拔的年轻人,并肩站在墓碑前。
林未晞穿一身素色大衣,背影清瘦,站得很直。
她没哭,只是安静的放下一束白菊,然后鞠了三个躬。
那一刻,林海志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滚下来。
他想冲过去,想跪在母亲墓前,想对女儿说声“对不起”,哪怕换来一顿打骂。
但手脚麻木,动弹不得。
他有什么资格?
他连出现在这里,都是脏了那片清净地。
有些伤害,无法弥补。
有些亲情,断了,就是断了。
林未晞不会原谅他,他能得到的,最多只是陌生人般的平静。
这对现在的林海志而言,或许已是奢望中的最好结局。
至于林浩,变化最大。
他把游戏账号卖了,房间里彻夜亮着的,不再是航天或者大坝中火光四射得战场。
变成了照亮试卷和参考书的台灯。
他变得沉默,眼神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东西,像是憋着一股狠劲。
他和季临透露过,他要上好高中,考好大学,考得远远的,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窒息和羞耻的家。
这一切的一切,林未晞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已不再关心。
她的世界,正在被崭新的、温暖的事物填满。
不必再回头拘泥于来时路。
“奶奶,这里就是你的新家了。”
墓园很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
奶奶的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字,被擦拭得很干净。
林未晞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墓碑。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安眠的人。
“是个向阳的地方,很安静,你会喜欢的。”
“曾经你说过,琴是要拉给最爱的,想陪他一辈子的人听的……”
“我真的,找到了。”
季临站在她身后半步,静静的陪着,并小声说。
“放心吧奶奶,就像上次见面时我说过的一样,我不会让晞晞受任何委屈的。”
这是他要用一辈子,去践行的诺言。
从墓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细碎的雪花不知何时又飘了下来,在路灯的光晕里打着旋。
季临牵着林未晞的手,走在渐渐冷清下来的街头。
雪不大,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超市,明亮的橱窗映出两人依偎的身影。
季临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少女。
雪光映着她的脸,侧颜绝美,眼神清澈。
没了之前的沉重,变成了一种很平静的温和。
“晚上吃什么?”他笑着问。
林未晞“嗯”了一声,像是在思考,脚步轻快起来。
“想吃咱们高中门口的炸鸡柳还有烤冷面” 她眼睛弯了弯,补充道,“还记得吗,晚自习的时候你总给我带的。”
“记得是记得。”
季临语气无奈,吐槽。
“但大小姐,您要不要看看今天初几?大年初六!人家九哥也是要过年休息的好吗?”
“九哥?” 林未晞眨眨眼。
“啧,忘了?就以前高中门口,摆摊那大哥,能同时做八份烤冷面还能捎带手炸一锅鸡柳那位,江湖人称‘九指神厨’……不对,是‘九面阎罗’……也不对,反正大家叫他九哥。”
林未晞想起来了,扑哧笑出声。
“…确实有这么个人,你和我说过。”
接着,语气里带上了点显而易见的失落,脑袋也耷拉下去一点。
“吃不到的话……也没办法呢。”
季临瞧着她瞬间蔫下去的样子,心里那点不忍又开始冒头。
他抬手,揉了揉她头发,把她柔顺的发丝揉得有点乱。
“行了行了,别这副表情,没事的没事的。” 他哄道。
“等咱们从马代晒完太阳回来,估计高中生也开学了,到时候,带你去吃个够。”
林未晞任由男朋友在脑袋上捣乱。
自然地伸出手,紧紧搂住了季临的胳膊,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手臂上。
“好,都听你的。”
她干脆把脸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小声说:“谢谢你。”
季临轻笑打趣:“谢我干什么?你要谢就谢国家,谢谢教育部门,高中比大学开学早,咱们这是沾了祖国花朵的光,懂吗?”
林未晞停下脚步。
抬起头,嗔怪似的瞪他。
虽然没什么威慑力。
“我说的才不是这个呢。”
“那是什么?”
季临也跟着停下脚步。
转过身正对着她。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雪花在少女发梢眉睫上停留,又很快融化。
“我说的是……”
林未晞目光掠过他的肩膀,看向飘着雪沫的墨蓝色夜空。
远处,还有零星的烟花炸开,“砰——啪”,散成一片转瞬即逝的光点。
“谢谢你做的一切。”
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缓缓飘进季临的耳中。
“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一直支持我,谢谢你在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糟糕透顶的时候没有离开我,谢谢你在那分开的四百六十三天里,也没有真的走远……”
林未晞收回望向夜空的视线,转而望进他的眼眸。
“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
季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专注地听着。
“谢谢你让我明白……”
林未晞继续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无比温柔的微笑。
“家,从来不是一个地方,不是血缘的捆绑,也不是法律文书上冷冰冰的关系。”
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放大。
清眼眸里盛满了月色、雪色和毫无保留的爱意。
“家,是心之所安,是爱之所在。”
她微微倾身,靠近他,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瞬间消融。
“季临。”
“你在哪,我的家,就在哪。”
林未晞一字一句,虔诚而郑重,像在许下一个永恒的誓言。
细雪无声,林未晞踮起脚尖。
在男生嘴唇上落下一吻。
季临愣了一瞬,然后,露出了大大咧咧的笑。
“嗯,俺也一样。”
林未晞:“……”
好嘞,整段垮掉。
她蹙着眉,撞了一下季临的胳膊,又顺势紧紧抱在怀里。
傲娇的阴阳怪气。
“某人真的很不会看气氛呢,如果你不是季少的话……”
“恐怕除了我,再不会有第二个女生受得了你了吧。”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