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是我小看了那孩子。”
郑文蕙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
谭玉华的关门弟子,又有自己经历,确实是个好苗子。
“一开始,我让你去接触一下林未晞,只是想让她当你的磨刀石。”
“不曾想,这块石头可真够硬的,把我的刀都磨断了。”
被这么一激,李艺璇心底那点不服输的劲又上来了。
“老师,你把我说的也太不堪了吧,我怎么就断了?不就是……不就是承认复赛输她了而已嘛。”
她挺直腰板,逞强道。
“决赛还没比呢,谁输谁赢不一定!我再琢磨琢磨曲子,调整下状态,未必就拼不过!”
“……”
郑文蕙沉默了。
她太了解李艺璇了。
能让自己这个充满傲气的学生,用出“未必”这个不确定的词。
呵。
这孩子啊,心里已经开始发怵了。
“你拼不过的。”
本来郑文蕙还想用激将法。
现在看来,没用了。
索性直接一盆冷水浇了上去。
“就你现在这个状态,你能说自己决赛稳吃她?”
“我……!”
李艺璇下意识想说“能”。
“你好好想想再回答。”
郑文蕙没看她,目光放空,像是已经看到了决赛现场。
“林未晞现在的状态正火热。”
“她决赛要是再掏出一首……”
“比如伊萨伊的《第三无伴奏奏鸣曲》,或者巴赫的《萨拉班德》……就选那种情感浓,技术又刁钻的曲子。”
“你真能说自己稳吃她吗?”
李艺璇噎住了。
她不敢说。
恐怕还会像今天一样,差距微乎其微,但赢家还是林未晞。
别开脸,盯着窗外飘起来的雨丝。
“那输就输了呗!”
“国赛、国际赛,大不了下次……”
郑文蕙猛的站起来,声音突然高了起来:“没有下次!”
李艺璇吓的肩膀一抖。
“老师?”
郑文蕙胸口起伏了两下,呼出一口气,将眼镜重新戴上。
“艺璇,这场比赛,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她苦口婆心道。
“冠军,不能丢,这关乎到咱们南艺,关乎到我郑文蕙的脸面。”
“更关乎……你的前途。”
李艺璇背脊一凉,本能的感觉不妙。
“老师,您、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既然激将法和泼冷水都不管用,那郑文蕙索性不装了。
直接摊牌。
“冠军会是你的……必须是你的。”
她盯着李艺璇瞪大的双眼,脸色沉下去。
不像是平常的严厉,而是夹杂着一种焦虑和决绝的狠厉。
“艺璇,比赛这东西,从来就不只看台上那十几分钟,选手的状态,是可以被影响的。”
郑文蕙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好,准备出门。
“我去找林未晞聊聊,你只管练好琴,别的什么都不用管。”
“不行!”
李艺璇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她往前一步,抓住老师的手腕。
“老师你不能这样!我李艺璇赢就要赢得堂堂正正!输,也要输得干脆利落!”
“用盘外招赢?那我这冠军拿着不烫手吗?我晚上能睡好觉吗?!”
仔细看,会发现李艺璇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气的。
“我不同意!我绝不同意!”
“你不同意?”
郑文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着甩开李艺璇的手。
“李艺璇,我手把手教了你十六年!从你六岁到现在,我为你操的心比你妈都多!我拿你当半个亲生女儿看!我会害你吗!”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天真,不懂成年人的游戏规则。
郑文蕙指着门外,手指颤抖。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在这个社会,这个音乐圈,不是你拉的好、技术强,就一定能出头的!”
“背景、人脉、机会,缺一不可!你多大了?马上就大学毕业!没时间给你慢慢熬了!”
“新星计划的邀请函必须拿到!有星璨的资源,你的起点就比别人高一大截!未来不论是开独奏会还是出专辑都有可能!”
“没了它,你得跟千千万万艺术生一样,毕业即失业!然后去考团,去应聘,去求爷爷告奶奶找机会!”
李艺璇被这一连串的唇枪舌剑轰的脑袋有点发懵。
但还是梗着脖子,态度坚定。
“那也不能用这种方法,太不光彩了……!”
“这事不用你同意!”
郑文蕙转过身,大手一挥,粗暴的打断。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回酒店,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决赛的曲子练到万无一失!”
拉开门,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
“其他的交给我……老师,不会害你。”
“老师!”
李艺璇冲着她的背影喊。
可郑文蕙的脚步没停。
“砰”的一声,门重重的关上了。
“……”
独留李艺璇一人,站着没动。
死死咬着嘴唇,甚至都尝到了腥甜味。
她比起喜欢拉琴,其实更喜欢拉琴的自己。
觉得帅,觉得漂亮。
她骄傲,甚至有点傲慢。
她好胜,享受舞台上的聚光灯和掌声。
她想证明,自己就是最好。
但从来没想过,用这种方法证明。
一点也不帅,一点也不漂亮。
这和她最看不起的,屁实力没有,靠着人情世故往上爬的草包有什么区别?
“靠!”
李艺璇铆足了劲,一拳打在门上,发出“碰”的一声巨响。
“嘶疼疼疼……!”
她甩了甩手,一屁股坐回沙发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莫名想起六岁第一次见郑文蕙。
那时的老师脸上的皱纹还没现在这么多,干燥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仔细看了看。
然后对她妈说:这孩子手型天生适合拉琴,留下吧,我亲自带。
想起第一次拿市级比赛的第一名。
郑文蕙在台下偷偷抹眼泪。
想起这些年,熬夜练琴时递到手里的温水、擦汗的毛巾,考级前比自己还紧张的唠叨,生病时守在床边的身影……
不是亲妈,胜似亲妈。
“啧。”
李艺璇咂了咂嘴,把手指插到头发里,将前发往后捋。
仰头靠在沙发上。
可刚才郑文蕙背对着她,说“其他的交给我,老师不会害你”时的样子。
让李艺璇突然觉得有点……
反胃。
“不行,我接受不了…!”
她“唰”的站起身,推开门追了出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