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起点，是一片黑暗。
裹着腐朽的木头和堆积的灰尘，混合起来的呛人的味道。
林未晞记不清楚，那时候具体几岁。
四岁？还是五岁？
不重要了。
反正只记得，连看家里的家具，都觉得高高大大的，得仰着头看。
那天特别热。
窗外的知了玩命的叫。
比知了更嘈杂的。
是还是婴儿的林浩的哭声。
“哇啊——！”
以及母亲徐丽萍的吼声。
“林未晞！”
暴躁的声音刺进她的耳朵里。
“你个死丫头！怎么又把弟弟惹哭了？！”
冲突的起因特别简单。
小小的林未晞只是因为看见，妈妈把冲好奶粉的玻璃奶瓶，放在了弟弟躺着的床边小桌上。
放的有点靠外，加之徐丽萍动作太快，瓶身晃了一下。
眼瞅着就要倒。
她跑过去，踮起脚，伸手想扶。
可惜慢了一步，没扶住。
“啪嚓！”
奶瓶掉在地上，摔的粉碎。
白色的奶液混着玻璃碴，溅开，渗进地缝里。
林浩被惊到，哭得更大声，徐丽萍也闻声赶来。
看着屋里的一片狼藉，瞬间下判断。
“你手咋这么欠？！没事碰你弟弟奶瓶干什么？！啊？！看把弟弟吓的！”
“妈妈……我、我没有……”
林未晞当时就吓坏了。
她声音带着哭腔，结结巴巴的辩解。
“我是看奶瓶要倒……才……”
话没说完，就被粗暴地打断。
“倒什么倒！好好放那，你不碰能倒吗？！”
徐丽萍几步冲过来，手指戳到林未晞的额头上。
“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学会撒谎骗家长了？！”
林未晞被她戳的脑袋一歪，往后缩了两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掉下来。
“呜……”
“烦死了！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省心！”
徐丽萍抓了把头发。
林浩哭的没完没了。
眼前这个讨债的丫头片子，不仅帮不上忙，还净添乱！
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视线在狭小的屋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墙角。
然后，徐丽萍一把抓住林未晞纤细的胳膊。
力道很大，瞬间在白皙的皮肤上掐出几道红印。
“你给我过来！今天必须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妈、妈妈放开我……好疼……”
林未晞被拽的脚下踉踉跄跄。
心里害怕极了，只能徒劳的往后缩着身子。
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
你们住过那种老式平房吗？
在还没有集中供暖的时候，冬天靠烧煤炉子取暖。
家家户户就会在墙里，砌出一个小房间，用来放煤块。
这个家里，也有这么一个。
后来，通了暖气，这个小储物间就闲置下来，里面堆了些用不上的旧物，平时很少打开。
现在和以后，它都成了徐丽萍“教育”不听话的女儿时的小黑屋。
“我让你撒谎！我让你欺负弟弟！”
徐丽萍腾出一只手，拉开那扇嵌在墙里的木板门。
“吱呀——”
一股陈年的灰尘、霉味和若有若无煤渣气息的浑浊空气，猛的涌了出来。
里面很黑，只能看清有几个纸箱子和不知道干什么的工具。
“不、不要……”
林未晞被那股气味呛得躲开脑袋，咳嗽了两声。
恐惧抵达极点。
她开始拼命挣扎，小小的身体扭动着，另一只没被抓住的手死死扣住门框。
白嫩的手指被木屑扎的生疼，也不敢放开。
“妈妈……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别关我，里面黑，我怕……”
小小的林未晞语无伦次的哭着求饶。
眼泪糊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
可惜，年仅四五岁的小孩的力气。
怎么可能拗得过正在气头上的大人。
“还由得了你？！”
徐丽萍蛮横的掰开林未晞扣住门框的小手，然后猛的推在她单薄的胸口上。
“进去！给我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出来！再敢哭就关你一天！”
“啊，疼……！”
林未晞只觉胸口一痛，清瘦的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的向后倒。
跌进那片吃人的黑暗里。
“砰！”
木门狠狠的关上，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世界骤然缩小，变成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紧接着，是“咔哒”一声的金属轻响。
铁栓从外面挂上了。
锁死了。
“乖哦，浩浩最乖了~”
外面。
是徐丽萍在用一种，林未晞从未听过的温柔的声音，哄着林浩。
“不哭不哭，姐姐坏，姐姐不听话，妈妈已经把坏姐姐关起来了，不让她吓我们浩浩了哦……”
脚步声和婴儿的哭声，渐渐远了。
黑暗里，林未晞背靠着冰冷的砖墙，瘫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呜……”
她怕真的被关一天。
不敢大声哭，用力捂着嘴，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那股陈年灰尘还有木头发霉的味道，呛的人想吐。
周围的黑暗就像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一样。
好害怕。
怕这个小屋子。
怕喜怒无常的妈妈。
怕不会有人来救她出去。
怕……这里只有她一个人。
林未晞伸出手，试探性的在地上摸了摸。
想要抓住点什么，确认自己还在。
突然，手底下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
毛绒绒的。
热乎乎的。
还会动。
“吱——！”
伴随着一声令人心悸的叫声。
那东西开始剧烈挣扎。
不等林未晞反应，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背上炸开。
“啊…！”
她猛的抽回手，胳膊肘撞在墙上，磕麻了。
接着，手背上刺痛的位置，让人不安的温热、润湿感蔓延开来。
流血了。
林未晞捂着受伤的手，紧紧按在胸前。
整个人缩成一团，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
“好、好疼……好黑……”
眼泪大颗大颗的滚下来，砸在冰冷的地上，没有声音。
漫长的黑暗就像潮水一样，吞没了林未晞的意识。
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困难。
眩晕感袭来。
直到昏过去之前，小小的林未晞也没想明白。
为什么？
为什么妈妈要这样？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因为弟弟哭了吗？
可奶瓶真的要倒了啊。
还是因为我是“讨债的”，是“赔钱货”？
可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林未晞想不明白。
她能想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也许妈妈，根本就不喜欢自己。
也许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出生。
黑暗彻底吞没了她，连同那些无人在意的疑问和眼泪。
……
从那天起，林未晞就落下病根。
面对黑暗、狭窄、密闭的空间。
她会控制不住的心跳紊乱，发抖发冷，呼吸困难。
严重的时候，甚至会直接晕过去。
就连睡觉，也要开着门，或者拉开窗帘。
有光进来，才能安心。
后来，等林未晞长大了一点，才知道。
这种症状有个名字。
叫幽闭恐惧症。
而徐丽萍，对她，和对林浩时那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也有个名字。
叫重男轻女。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