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还在继续。
像一幕残酷的纪录片，一帧一帧的播放。
“小孩子就给我有点朝气！一天天摆张臭脸给谁看呢？”
饭桌上，林未晞低着头，她不敢去看徐丽萍。
她不知道什么表情才算是“有朝气”，该笑吗？
可是笑了，又会被说嬉皮笑脸没个正经。
“大人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徐丽萍骂完，用筷子敲在林未晞手背上，她的小勺子掉了。
“对、对不起……”
小心翼翼捡起来，扒拉着碗里的饭。
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
只想赶紧吃完，然后离开妈妈的视线。
如果胆敢有一点反抗、顶嘴的意思，就是更加过分的打骂。
还有……小黑屋。
林未晞从最开始的哭求，到后来的麻木。
她渐渐学会了沉默的忍受。
至少这样，不会换来更糟糕的结果。
变故，发生在林未晞眼看就要六岁的时候。
那天，徐丽萍在和林海志吵架。
准确的说，是前者扯着嗓门，单方面的骂。
“我不管！那臭赔钱货每天摆一张晦气的臭脸，也和我不亲，看见她我就烦！”
“赶紧送妈那儿去吧！上次见，老太太不是挺喜欢那丫头片子吗？！”
林海志声音低，断断续续的。
“可是……晞晞眼瞅着就要上小学了，市里教学条件好点……”
“好什么好？”
徐丽萍打断他。
“在村里随便找个小学凑合凑合得了！女孩子家家，读再多书，不还是得嫁人？最后都便宜了外人！”
她没完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再说了，送妈那儿去，省下的钱还能留下来给浩浩以后用。”
“丫头片子不能惯着，儿子才是咱们家的根儿。”
沉默持续了几分钟。
就听林海志叹了口气。
“……那行吧，听你的。”
一周后。
林未晞带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地摊上买的旧书包，坐上了前往乡下的大巴。
她不知道去哪，也不敢问。
不过，去哪都好，总比在那个家强。
背着小书包，跟在徐丽萍和林海志后面走。
直到看见一个带院子的平房。
白色的围墙爬满绿藤，外面的铁栅栏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素色棉布衫的老太太站在门口。
腰背挺得笔直，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依旧明亮。
气质温婉端庄，看人时带着笑意。
年轻时肯定是个美人。
这就是林未晞对奶奶沈静书的印象。
“妈，人给你送来了，该打打该骂骂，别惯着。”
她把身后的小女孩随意的往前一推，不像在对待亲女儿，像在摆弄什么物件。
“……”
沈静书只是看了徐丽萍一眼，没接话。
蹲下身，平视着林未晞。
“晞晞啊，还认得奶奶不？”
林未晞连连点头。
认得。
上次过年来过这里，奶奶还给她编辫子，包饺子吃。
至于红包……自然是进了徐丽萍的口袋。
她知道奶奶是个温柔的人，可毕竟好久没见了，有些怯懦的叫了一声。
“奶奶……”
“诶…！真乖。”
沈静书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
她牵起林未晞的手，掌心干燥又温柔。
“走，奶奶带你去看看屋子。”
给林未晞准备的房间早就收拾好了。
窗帘洗的干干净净，窗下有一张小木桌子。
床单被罩都是新的，带着洗衣粉和被太阳晒过的气味。
采光非常好，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
“晞晞以后就住这里好不好？”
林未晞用力的点着小脑袋。
“好…这里好…”
当然好。
这里，没有黑漆漆的储物间。
没有那个暴躁的不讲道理的，会突然骂她，突然打她的母亲。
没有那个除了“别气你妈，她也是为了你好”就不会说别的话的父亲。
只要不在那个家，哪里都好。
“奶奶……”
小林未晞试探似的拉了拉奶奶的手指。
“我可不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沈静书愣了一瞬，随即展露笑颜，安抚似的摸了摸小女孩的头。
“当然可以啦，只要晞晞想，就一直住着。”
听到这句话。
林未晞常年往下耷拉的嘴角慢慢上扬。
布满阴云的小脸，第一次露出惊喜般的笑。
“嗯…！”
一直住着。
再也不回去了。
很快，林未晞上小学了。
沈静书每天早晨起来，都会变着花样给她做早点。
光一个荷包蛋，就能煎出好几种口味。
有糖醋的，酱油的，鱼香的……
还会拉着林未晞的手，送她到学校门口。
担心的叮嘱。
“在学校别和同学打架，放学别乱跑，等奶奶来接你。”
林未晞总是不厌其烦的笑着点点头。
“嗯，知道了。”
每当下午放学，沈静书来接，都会塞给她一两块的零花钱。
让她去买点糖吃。
可林未晞舍不得花。
全都攒了起来，放在书桌抽屉里的铁罐饼干盒里。
她每天都会倒在桌子上，一张一张，一枚一枚的数。
“八十二、八十三、八十四……”
马上就到一百块。
奶奶总是穿一双很旧的布鞋。
鞋底磨得有些薄了。
上次下雨，林未晞看见奶奶进门时，鞋湿的都没法看了。
她想给奶奶买双新鞋穿。
奶奶会摸她的头，手心干燥温暖。
会叫她“晞晞”，声音慢慢的，很温柔，很好听。
会给她做各种好吃的，接她上下学。
最重要的是，不会凶她，打她……还会保护她。
奶奶沈静书，简直是这段灰暗童年的一线微光，唯一救赎。
这不禁让林未晞产生了一种“奶奶对她这么好，她也想为奶奶做点什么的想法”。
她想让奶奶知道，晞晞也喜欢奶奶。
最喜欢了。
林未晞把硬币和纸币重新码好，放回铁盒。
“嘿嘿……”
她傻笑着。
真期待看到奶奶开心的表情。
“妈！我们来看您了！”
突然，门外传来徐丽萍那让人不适的声音。
“……！”
林未晞小手一抖，差点把罐子弄翻，赶紧藏在抽屉里。
用几本书盖好。
真倒霉，她怎么就忘了。
又到了每个月最不开心的一天了。
是的，徐丽萍美其名曰一家人得聚一聚。
每个月月底，准时带着林海志和还是婴儿的林浩过来吃饭。
“诶妈？那丫头呢？”
徐丽萍把一盒廉价糕点，一箱奶，一袋水果放到桌子上。
张口就是一副检查物品般的态度。
“没给您捣乱添麻烦吧？”
“没有，晞晞写作业呢。”
沈静书不紧不慢的声音响起。
“孩子学习认真，成绩可好呢，你别过去打扰她。”
徐丽萍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她想说丫头片子书读的再好有屁用。
可碍于婆婆在，没敢。
声音拐了个弯，把怀里的林浩往前递了出去。
“妈，您看，浩浩又重了，还得是小子，长得就是快啊！”
“是吗？我抱抱。”沈静书说。
林浩到了新环境，一双胖手胡乱挥舞，抓住了沈静书花白的鬓发，揪了揪。
“哎呀！妈您瞅瞅，这小子劲儿真大！”
徐丽萍美滋滋道。
“一看就是想您了，要不您带浩浩去外面晒晒太阳透透气？午饭交给我和海志做！”
沈静书有些迟疑的点了点头。
“那行，我抱浩浩出去转会儿，你们俩……动作轻点，别吵着晞晞学习。”
老人没走远，就在小院子里转了转。
视线一直往林未晞的房间飘。
徐丽萍再不济，应该也不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欺负孩子吧？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