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音乐厅，复赛现场。
空气中飘着紧绷的味道。
评委席坐了七位，有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有打扮干练的女演奏家。
个个脸上没有什么太多的表情。
复赛只有48位选手，比赛进行到后半段。
老实讲，评委们已经有些乏味了。
都想听点新东西。
“请第36号选手，南城艺术学院，李艺璇，准备登台。”
“演奏曲目，柴可夫斯基D大调协奏曲，第一乐章。”
李艺璇缓缓走到舞台正中心。
栗色卷发披在红色礼服的肩上。
她没看观众，也没看评委，视线虚落在斜前方。
下巴微抬。
钢琴伴奏的老师对她点头。
意思是，可以开始了。
“哼……”
她将琴搭上肩，然后弓落在琴弦上的瞬间，声音炸开了。
开篇就是疾风骤雨般的快速音群。
不是温柔的起始，是直接、霸道、充满宣战意味的强势起航。
李艺璇的手指在指板上飞掠，快成一片虚影。
旋律高亢、激进、充满爆发力，像冬日早晨第一束金色的阳光。
刺的人眼睛生疼。
“我密码的……”
台下已经有选手开始爆粗口了。
“她特么……吃节拍器长大的？”
“音色控制的还这么……亮。”
不对。
何止是亮。
是耀眼。
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展示着全部技术家当，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
老娘就是牛逼。
李艺璇揉弦幅度大，情感满溢而出。
欢乐、昂扬、凯旋，带着少女的娇俏和不可一世的锐气。
每一个华彩乐段，都处理的干净漂亮，还加了自己的装饰音，炫的理直气壮。
戴眼镜的女评委小声说。
“不愧是南艺郑老师带出来的，了不得，这曲子她吃透了。”
“何止是吃透。”
另一个评委低声回应。“她在玩呢，玩得很开心。”
李艺璇也确实开心。
拉到最后一段辉煌的快板时，她露出了笑容。
属于掌控者的，游刃有余的笑容。
最后一个音落下，钢琴收住。
琴弓在空中潇洒的一顿。
静。
足足过了两秒后。
“哗——！！”
掌声就像憋坏了一样，轰然炸开。
正如选曲情绪，激昂。
简直要将天花板掀开。
不少观众都站了起来。
“太牛逼了！没白来！”
“冠军相，这绝对是冠军相！”
“南艺的孩子还是狠啊……”
短暂交流，评委亮分。
9.88, 9.90, 9.87, 9.89, 9.91, 9.86, 9.90。
去掉最高最低，平均分：9.89。
目前全场最高分。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选手候场区，田子娇一把捏住旁边杨博的胳膊。
“这李艺璇是什么品种的怪物啊？！这分！这怎么玩？啊？杨博你说话啊！”
杨博没说话，只是默默咽了口唾沫。
他俩在李艺璇之前上场，本以为发挥的还不错，可这么一比，就显得相形见绌了。
“实力差距……有点大。”
大的像特么来炸鱼的。
“林学妹……”
田子娇扭头去看林未晞。
发现她正一脸平静的低头看自己琴盒。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啊！9.89啊！你听见没？！”
林未晞点头。
“听到了，挺高。”
“那你还……”
“快到我了。”
她打断，弯腰打开琴盒。
好想赶紧比完赛，回去和季临视频啊。
李艺璇从后台通道出来。
“呼，累死了。”
脸上还带着演出后的细汗和薄红。
视线扫过候场区，落到林未晞身上。
她笑了一下，走过去。
“呦，还坐得住？”
林未晞抬头。
“恭喜，分很高。”
“那当然。”
李艺璇也不客气，抱着胳膊。
“现在总该决定好了吧？拉什么？”
“决定了。”
“嗯哼？曲名。”
“巴赫，《恰空》。”
“……啊？”
李艺璇呆滞。
“你再说一遍？”
“巴赫的《第二无伴奏小提琴组曲》，第五乐章，《D小调恰空舞曲》。”
林未晞说的很平静，跟科普一样。
李艺璇：“……”
我能不知道吗？！
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选！
“怎么了？”林未晞问。
李艺璇就这么看着这个人。
突然“哈”的笑出一声。
“你选无伴奏？在这种比赛的复赛？”
林未晞依旧平静。
“规则允许。”
“是，规则是允许。”
李艺璇眉头紧蹙，眼里满是锐利的质疑。
“但林未晞，在有钢琴伴奏的情况下，评委想听的就是你和钢琴的配合，还有对大型作品的掌控能力！”
“你弄个无伴奏上去……”
她想了想，吐出四个字。
“不合时宜。”
无伴奏和有伴奏，区别大了去了。
有钢琴掩护，弦乐器很多瑕疵，都能被弥补甚至衬托。
打个比方就是。
钢琴是另一片海，小提琴是上面的船。
风浪大点，船晃点，不打紧。
但无伴奏？
那等于是把一个手无寸铁只剩一条苦茶子的裸男扔到荒岛上，赤手空拳面对所有潜伏的野兽。
所有的音准、音色、呼吸、情感起伏，全得自己来。
没有掩护，没有退路。
任何一点小失误，都会在绝对孤独的琴声里被无限放大成灾难。
尤其是《恰空》这首曲子。
结构宏大，情感深邃，变奏丰富。
是地狱级难度。
“我知道。”林未晞说。
“知道你还选？”
李艺璇觉得这人是不是压力拉爆了。
“想特立独行？林未晞，别用力过猛，小心……”
她没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
小心连决赛都进不去。
“多谢提醒。”
林未晞把琴架到肩上，试了一个空弦音。
声音纯净，振动扎实。
她满意了，放下琴，说。
“但我选它，不是想特立独行。”
“那为什么？因为它难？因为显得你牛逼？”
“因为曲目情绪中有‘蜕变’。”
林未晞缓缓垂下眼帘。
“我觉得，很像。”
“像什么？”
面对李艺璇的疑问，她再次选择沉默。
这个事没必要和一个陌生人说。
像什么？
像自己。
从最初的相遇到分手，再到重逢。
从自我怀疑到重新抓住那个人。
从一个人，到两个人的。
蜕变。
“诶，说话啊你。”
李艺璇被少女的沉默弄得有点烦躁。
“因为够纯粹。”
林未晞最后这么总结。
不需要华丽的协奏，不需要复杂的伴奏。
就像她和季临之间，也从来不需要太多别的。
“……”
李艺璇噎住了。
完蛋，她完全听不懂这个人想说什么。
只能嗤笑一声，摇摇头。
“行，那你牛逼。”
摆摆手，掉头就走。
语气说不出是嘲讽，还是什么的。
“总之祝你好运吧，‘无伴奏女王’。”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