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没料到，一向沉默的女儿会顶嘴。
徐丽萍噎了一下。
然后，怒火更盛，更加尖酸刻薄的话语袭来。
“反了你了？！敢这么跟你妈说话？！”
“我就说他怎么了？！一个开破车的野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掏得起彩礼吗？！买的起房吗？！能帮衬咱们家吗？！”
“我告诉你林未晞！你赶紧给我分了！听见没有！”
“……！”
林未晞死死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
被气的眼前发黑。
挂电话的选项，早已经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可能。”
“结婚是我们两个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我也不需要他给我什么彩礼。”
徐丽萍声音都劈叉了，尖锐的爆鸣在话筒中刺的耳膜疼。
“林未晞你疯了吧？！”
“老林！你说话啊！你闺女疯了！她要让外面的混混骗光了！她要倒贴！倒贴啊！”
电话那头传来林海志无奈又疲惫的叹息。
“哎……晞晞，你妈她……也是为了你好……”
“那小伙子，条件确实……不怎么样，你毕竟是你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们怎么说，也是生你养你的父母……”
“都是……为了你好。”
林未晞举着手机，站在初冬的阳台，脸彻底黑了。
父母？
生养？
为我好？
她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心里那点早已碎成渣的，对于“父亲”这两个字一点点模糊的影子，彻底碾成齑粉。
被风一吹，消散的无影无踪。
“…生养？为了我好？”
林未晞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又带着一种想笑又笑不出来的荒谬。
“你们也配？”
情绪的崩溃，像是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
那些从记事起，压在心底十五年的，早以为被遗忘了的怨恨与控诉。
一股脑涌了上来。
“五岁开始就把我扔给奶奶！这叫生养？！”
“从小到大，吃的，喝的，用的，所有好的，都是林浩的！哪怕是一颗糖！这叫为我好？！”
“徐丽萍……！”
林未晞颤抖的直呼电话那头的女人的名字。
“你除了需要彰显你家长权威的时候，除了要钱的时候，会想起我，你还做过什么？！”
那些被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是那些被反锁黑暗储物间的时刻？
是那个硬生生被抢走的存钱罐？
是那些“赔钱货”、“丫头片子”、“跟你那死鬼奶奶一样晦气”的咒骂？
还是落在脸上身上的巴掌？
林未晞喘着粗气，急促的呼吸着。
冷空气灌进肺里，有些刺痛。
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平静。
近乎残忍的平静。
“明明就不在乎我，却非要摆出一副‘为我好’的恶心样子。”
“徐丽萍，林海志，你们自己就不觉得，可悲，可笑吗？”
“林未晞！”
徐丽萍彻底疯了，声音劈叉到破音。
“你个没大没小的东西！你敢这么跟你爸妈说话？！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尊老爱幼，孝敬父母，你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
“你还敢跟你弟弟比？！你是个丫头不知道吗！我以前怎么教你的？！女孩子要感恩！要知道反哺家庭！你听进去一个字没有？！啊？！”
林未晞靠在阳台冰冷的墙壁上，纤细的身躯就像楼下树上的枯叶，要掉不掉的颤抖。
她死死咬着嘴唇。
直到牙齿撕扯掉唇上一小块干燥的皮，尝到血腥味，才将愤怒压住。
有点疼。
但疼痛让她清醒。
季临就在屋里，虽然带着耳机，但太大声他会听见。
不想让他听见。
不想，让他看到这个样子的自己。
丑陋的，歇斯底里的，被过去死死拖住的林未晞。
“够了，徐丽萍。”
林未晞深吸一口气，打断那头疯狂的咆哮。
语气奇异的平静下来。
“你不配提以前，你干过什么，你心里有数。”
她停顿一秒，像用尽最后力气，吐出那句话。
“奶奶去世之后，我早就不拿你们当父母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默了。
下一瞬，是似乎被戳中痛处的徐丽萍，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暴怒咒骂。
“好！好！好！你个不孝女！白眼狼！养不熟的畜生！！”
“你不认我们是吧？！行！拿钱来！！”
“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读书，供你学那个破琴，花了多少钱？！你都得给我还回来！一分不少的还回来！！”
林未晞没说话。
忽然觉得很累，累的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甚至有点想笑。
扯了扯嘴角，没形成笑容。
哈。
归根结底，还是为了这个。
“好，正合我意。”
语气恢复如常，平静的可怕。
“上学的钱，是奶奶的，我一分不会给。”
“学琴的钱，凭证都留着，我算过，从小到大，所有费用加起来，一共二十四万七千三百六，凑合着，给你算二十五万。”
“我会一分不少，还给你们。”
“然后……”
她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充满了胸腔。
“两清。”
“二十五万就想两清？！你打发叫花子呢？！”
徐丽萍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奶奶的钱不是我们的钱？！我们生你养你，花了多少心血？！多少精力？！”
“至少二百五十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否则，我活一天，你就别想有一天安生日子过！！”
“我闹到你学校去！我找你们老师！找你们同学！我让所有人都看看，宁城大学的高材生，是个什么样的不孝女！是个怎么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我看看你要不要脸！看看你那个野男人还要不要你！！”
“——！”
林未晞只觉心脏被一双大手捏住，狠狠拧了一把。
手指脱力。
“啪嗒。”
没拿住，手机从掌心滑落。
砸在阳台冰冷的瓷砖地上。
发出清脆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她腿一软，身体如脱力般，顺着墙面滑坐下去。
瓷砖的寒意透过单薄的睡衣，瞬间浸透全身。
听筒里，徐丽萍的尖叫和咒骂声还在继续。
但林未晞已经听不清了。
“……”
她就这么呆呆的坐了好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捡起来。
挂断。
这是季临在国庆之前送她的手机，她一直使用的很小心。
用了这么久，还跟新的一样。
而现在，光滑的屏幕膜上，一道清晰的裂痕，从左上角蜿蜒到右下。
她心脏缩了一下，指尖拂过那道裂痕。
还好。
只是钢化膜碎了。
林未晞松了口气，把手机揣进衣兜。
手臂抱在曲起的膝盖上，把额头抵上去。
挡住了阳台窗外零星的光，也挡住了自己的脸。
没哭。
早就没有眼泪给那些人了。
她蜷缩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才轻轻动了动伤口早已风干，结出血痂的嘴唇。
“就知道……”
声音轻的几乎要散在风里。
“不该接的。”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