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周予安说,“妈妈说等房子安顿好就过来。”
沈若清和周述言夫妇是铁了心想要从海城来到京北,甚至来说,沐晏园旁边的那栋房子已经被他们买下来了。
“那就好。”老太太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抚过裙摆上那片细密的蕾丝,细细整理。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着周予安,目光里多了一些老人特有的、经过了漫长岁月沉淀之后的柔软。
“安安,有件事,老婆子我想跟你说一说。”
周予安认真点头,“您说。”
老太太放下裙摆,扶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薄柠察觉到气氛不对,收了手机,乖乖坐到一边。
“老婆子我呢,想代小砚跟你道个歉。”老太太的声音放得很轻,“关于你们结婚前,他跟你提的那三个原则。”
周予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也是从老头子嘴里刚知道的。”
“不谈感情,互不干涉,相敬如宾。”老太太一字一顿地把那三条念出来,念完之后自己先摇了摇头,“混账东西,也不知道随了谁。”
她沉默了片刻,慢悠悠回忆道。
“但是我大概也理解他跟你结婚时在想什么”
“安安,小砚这孩子……他不是不愿意谈感情。他大概以为,这是对双方都好的选择。”
“阿砚的爸爸走的时候,他才十岁。商业仇家动的手,人没送到医院就走了。他妈妈——”老太太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静言那孩子,原本就心思重,丈夫走了以后,整个人就垮了。还不到半年就撑不住,是自尽走的。”
“那时候阿砚才十岁,薄柠更小,什么都不懂。”老太太的眼眶泛红了,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出事那天,静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阿砚带着妹妹在客厅玩捉迷藏,小孩子不懂事,躲在衣柜里,等着妈妈来找他们。”
“衣柜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他怕妹妹哭,就一直捂着薄柠的嘴,跟她说‘嘘,别出声,妈妈马上就找到我们了’。”
“后来他一不小心,跟妹妹在衣柜里睡着了。”
老太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阿砚对这件事一直很自责。他觉得如果他当时没有躲在衣柜里,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妈妈不对劲,也许就不会——”她摇了摇头,没有把那句话说完整。
“他大概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感情能够超越生死,为什么妈妈不能因为他们而坚持下去,最终还是选择了跟爸爸走。”
“也许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妈妈太爱爸爸了,爱到超过了他们,所以甚至在另一个人走后,没有勇气独自一个人存活。”
“安安,我知道你们两个孩子,从小长到大都不容易。”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周予安,眼底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能有的通透,“各自有各自的别扭与创伤。也许表达爱这件事,对你们来说很困难。”
她伸出手,覆在周予安的手背上。
“但是奶奶仍然祝福你们真心相爱。”
“爱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安安。”
——
回到沐晏园时,天已经快黑了。
周予安换了衣服,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她想给薄砚打电话。
她想听他的声音。
电话响了几声,被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薄砚发来一条消息。
【乖乖,我这边今天有点忙,可能没办法跟你视频。】
【早点睡,爱你。】
周予安盯着那行字,拧了下眉。
他们两个人都不太喜欢发信息,一般都是直接打视频。忙的时候也会在睡前通个话,哪怕只有几分钟。前两天最忙的时候,薄砚都能抽出半个小时跟她视频。
昨天他还说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过两天就能回国。
今天怎么就突然忙到连电话都不能接了?
周予安盯着手机看了片刻,然后翻出通讯录,拨了另一个号码。
——
洛杉矶。医院。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王晋攥着手机,站在病房门口,指节泛白。手机在掌心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他眉心一跳。
薄太太。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又看了一眼手机。薄总进手术室之前特意叮嘱过——“别告诉她,别让她担心。她一个人在海城,离得那么远,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就是白担心。”王晋当即点了头。
现在电话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
“太太。”
“王助理。”周予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薄砚在忙什么?”
王晋的脑子飞速运转。“薄总在开会,美国分公司的会议——太太,这边出了点状况,薄总这几天确实脱不开身——”
“王助理。”周予安打断了他。
王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周予安的声音平静,“刚才那句的后半段,比你正常语速快了百分之十五。”
王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老公到底怎么样了?请你如实跟我说。”
走廊里有人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王晋握着手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太太,薄总他……今天早上突发了急性胰腺炎,现在还在手术。他不让我告诉您,怕您担心。”
那头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王晋试探性地喊,“……太太?”
“嗯。”女人的嗓音依旧平静,“我刚刚已经订了两个小时后去往洛杉矶的机票。麻烦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
王晋慌忙应道:“好。”
“在我抵达洛杉矶之前——”周予安的声音顿了一下,“麻烦您照顾好我先生。”
“那是自然,这是我应该做的。”王晋说。
——
沐晏园里,周予安上楼,打开行李箱,带上相关证件,脑袋一片空白,随意把衣服往里塞。
下楼后,陈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提着行李箱,愣了一下:“太太,您这是——”
“陈姨,麻烦帮我照顾好Grace。”周予安匆匆忙忙地换鞋,“我要去一趟洛杉矶。”
登机。起飞。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
飞机穿过云层,机舱里的灯调暗了,有人在打鼾,有人在看电影,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周予安坐在那里,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那盏关了的小灯,很久没有眨。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