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觉得薄砚现在的情绪有些莫名其妙,于是小心翼翼地攀着他的肩,摸了摸他的额头。“薄砚,你怎么了?是不是麻药还没退干净?”
“没事。”男人轻声笑着,抬起头,看着她,“我很期待我们的婚礼。”
周予安感受着男人怀里的温度,看着他难得露出的、毫无防备的柔软,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她低头,同样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我也是,薄砚。”
——
薄砚在医院待了两天便出了院。出院的时候主治医生追到门口,反复叮嘱饮食要清淡、不能劳累、按时复查。薄砚一边点头一边把周予安往前推了推,语气理所当然:“我老婆会监督我的。”
周予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随后他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完北美的烂摊子——裁撤,重组,追责,谈判,一连串雷厉风行的操作把分公司上下吓得战战兢兢。五天后,他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与此同时,周家也从海城赶来了。
沈若清拉着周述言,提前半个月就飞到了京北。
两家人吃了一顿饭。
沈若清和老太太一见如故,从海城的天气聊到京北的房价,从育儿经聊到养生心得,中间还交换了微信。
周述言与薄砚的爷爷虽然没见过面,但聊起航运和商业倒也投缘,只是周述言时不时看一眼坐在对面的薄砚,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女儿就是被这小子拐走了”的复杂情绪。
周叙白坐在周予安旁边,吃着菜,听着父母热火朝天地讨论“以后住在京北要常来往”,整个人逐渐石化。
他放下筷子,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艰难地开口:“那我呢?”
沈若清正在喝汤,闻言动作一顿。她抬起头,眨了眨眼,表情无辜。
“诶呀,儿子你不知道我们要来京市的消息啊?”她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角,语气轻快,“我跟你爸忙碌了大半辈子,早该退休了。你也再忙一阵子,就来京市找我们玩啊。”
周叙白:“……”
要不是周家世代都是做航海业,这破班他也不想上了。
——
婚礼订在了半个月以后。
与此同时,周予安需要在那之前,去派出所将名字改回来。
改名字之前,她思虑片刻,先去了京北大学去找慕思归。
正是下午课间的时候,校园里人来人往,阳光从梧桐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慕思归收到周予安给她发的消息,下课铃刚响就朝她跑了过来。
两个人沿着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走了很久。周予安把找到亲生父母的事、周家的情况、自己的身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慕思归静静地听完,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小柠已经跟我说过了。”他歪头看过来,“不过我还是会想,姐姐会不会亲自来跟我说这件事。”
“果然,你今天还是过来跟我说了。”
周予安盯着他看,注意到少年人缓缓红透的眼睛,感到愧疚,于是低下了头。
“对不起。”
对不起。如果她仍然叫慕思婉,那么慕思归和慕思婉这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起码不会让人觉得太过孤单。他们是从同一片废墟里长出来的两株草,根系交缠,枝叶相触。可现在,如果改掉名字,周予安总觉得自己把当初那个跟她一起蜷缩在黑暗里的小弟弟抛下了。
可是她讨厌慕这个姓。讨厌慕思婉这个名字带给她的每一次不适、每一道伤口、每一个被关在阁楼里的夜晚。
慕思归叹了口气,轻声说:“有时候觉得姐姐虽然面上冷淡,性格却太过于善良了。真让人不放心。”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予安。
“你完全没必要跟我说对不起。”他轻声道,“如果我像姐姐一样有选择的话,我不光想改掉慕思归这个名字,我还想把我全身的血都抽干,再重新换上崭新的血液,再也跟慕家扯不上一点关系。”
“所以,姐姐尽管去享受新的人生就好了。”
慕思归转过头,看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草坪。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姐姐说这么多话了。其实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伪善,很自私。嘴上说着“你去享受新生活吧”,心里想的却是“拜托你也带上我一起吧”。
他其实早就演练过——如果姐姐真的找到了家人,他应该怎样跟她告别。他想了很多个版本,每一个版本最后他都是笑着说的。笑着祝她幸福,最好,也不要再叫她姐姐了。
只有彻底告别他,姐姐才能告别那段腐朽的过去。
姐姐怎么这么心软,那就由他来说好了。
慕思归深吸一口气,尽管不舍,还是艰难道。
“那我就不叫你姐姐了,喊周予安好了。”他顿了顿,“周予安,我们现在已经没关系了。去享受你的新生活吧。”
空气安静了片刻。
周予安缓缓抬眸,盯着少年早已红透的眼眶,缓缓拧起了眉,随后道。
“你怎么没大没小的,慕思归。”
慕思归:“……啊?”
“谁准你直呼我的名字?”周予安的语气平静,“弟弟直呼姐姐大名,是犯了死罪的,你不懂吗?”
慕思归:“……啊?”
周予安转身,加快脚步往前走。
“啊什么?”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姐夫说最近准备婚礼,事情很多,需要你去帮忙。这周六没课的话,我们过来接你。”
慕思归怔了片刻,随即赶忙跟上去。他步子大,没几步就跟上了,但他不敢并肩,只敢落后半步,像小时候那样。
“那我现在应该喊你……”他试探着开口。
“你敢喊我大名——”周予安偏过头,冷冷瞥他一眼,警告他,“我就把你做成大体老师,泡进福尔马林。”
慕思归愣了一瞬,然后弯起唇角,轻声笑着求饶,“再也不敢了,姐姐。”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