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家四口去了商场逛街。
沈若清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她一只手挽着周予安的胳膊,另一只手在衣架间来回穿梭,拿衣服的速度比售货员还快。
白色的,拿。蓝色的,拿。粉色的,拿。拿了一堆,一股脑儿地往周予安怀里塞。
“安安,这件去试试。”
“这件也好看,试试。”
“还有这件——”
而在一旁,周述言和周叙白手上提着的东西几乎已经拿不下了。
售货员倒是笑得合不拢嘴,跟在沈若清身后,手里已经拎了好几件被选中的衣服,胳膊上挂得满满当当。
沈若清仔细比对两条裙子的色差,歪着头看了半天,最后两条都留下了。“安安皮肤白,穿什么都好看。”她说着,又把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塞进周予安怀里。
周予安被她推进试衣间,门关上的瞬间,隔开了外面那三双期待的眼睛。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堆衣服,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件一件地试。每换好一件走出来,沈若清就坐在门口的沙发上,歪着头看,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然后用力点头。
“好看。这件也好看。安安是公主啊,好漂亮的宝贝。”
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两位男士,“你们觉得呢?”
周叙白有些头疼,“这件跟之前那条有什么区别吗?”
妹妹身材高挑,脸蛋又无可挑剔,周叙白觉得每条裙子穿在妹妹身上都很漂亮。
但是恕他实在看不出差别。
“真是直男,难怪三十岁还没有女朋友,你不要再发表意见了。”沈若清很嫌弃。
售货员在旁边笑着问:“女士,这些都要包起来吗?”
“安安喜欢吗?”沈若清看向周予安。
周予安觉得买的太多了,但是对上沈若清亮晶晶的眼睛,改了话术,“喜欢。”
“那就包起来!”
试完最后一件,沈若清终于满意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两个已经等到快风化了的男人,语气轻快。
“老公,付钱。”
周述言站起来,拿出卡,递给售货员,动作行云流水,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周叙白跟在他身后,默默拎起那堆已经打包好的纸袋,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下,又撑住了。
一家人往商场外走。沈若清挽着周予安的胳膊走在前面,两个人挨得很近,影子拖在光洁的地砖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整的圆。
——
回到周家已经很晚了。周予安洗完澡出来,站在衣柜前,拉开柜门。下午买的那一堆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那里,裙子和外套分好了类,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像是被谁按色谱精心编排过。首饰盒放在最下一层,打开来,耳环、项链、手链,每一件都单独用小袋子装着,标签还没拆。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裙子,面料柔软,滑过指尖,像水一样。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试衣间外的沈若清。她每换一套走出来,沈若清都会歪着头看,从头看到脚,然后笑眯眯地说“好看”。
“安安怎么这么棒。”
“安安好漂亮。”
她见过另外一种“妈妈”。徐若琳也会夸她,夸她“懂事”“听话”“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那么麻烦”,那些夸赞总是带着条件,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开关——她做对了什么才能换来一句夸奖,做错了就什么都没有。
可沈若清不是这样的。她穿任何裙子都说好看,她提的任何要求都会点头。就好像——就好像她不需要做对什么,不需要成为谁,不需要听话,不需要有用。她只是站在那里,沈若清就已经很高兴了。
为什么呢?
周予安站在衣柜前,手指搭在那条鹅黄色的连衣裙上,指尖在柔软的布料上轻轻蹭了蹭。
比感动更先到来的,是疑惑。
她以为所有的“妈妈”都应该是那样的——先给一点,再拿走一点,让你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可是沈若清不是这样的。她好像真的会无条件地对她好。
敲门声响了。
周予安关上衣柜门,走过去拉开门。沈若清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本子,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已经换了一套家居服,头发吹干了,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晕,眼睛亮亮的,笑容里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安安,妈妈可以再跟你待一会儿吗?”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对另外两个男人的嫌弃,“今天下午你爸爸跟哥哥一直跟着,妈妈都没机会跟你说一些悄悄话。”
可是……她们有什么悄悄话要说呢?
周予安看着那双眼睛。柔软,真挚,亮晶晶的,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她没把心里的话说出口,只点了点头。
沈若清喜不自胜,眉眼一下子全弯了。“谢谢安安!”她抱着本子走进来,回头看了一眼床,又看周予安,笑眯眯地说,“妈妈也洗完澡了,身上很干净,可以跟安安躺在一张床上吗?”
周予安当然拒绝不了。她再度点了点头。
沈若清小跑着过去,掀开被子,把自己塞进去,然后仰着脸,眼巴巴地盯着周予安看。
周予安站在床边,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无措。她沉默了片刻,指了指一旁的梳妆台。“我要先吹头发。”
“好。”沈若清笑眯眯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跃跃欲试,“妈妈可以帮你吹吗?”
“……不用了。”
“好吧。”
沈若清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下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周予安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吹风机,插上电,嗡嗡地吹起来。热风把她披散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沈若清看着她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悄悄红了眼眶。
吹好头发,周予安关了灯,只留一盏床头的小夜灯。她掀开被子躺进去,和沈若清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被子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清香,和沈若清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味道混在一起,陌生的,又莫名让人安心。
沈若清翻了个身,面朝着她,把怀里那个厚厚的本子打开。周予安这才看清,那是一本相册。封面是浅粉色的,边角磨得有些发白,贴着手写的一行字——“安安的成长记录”。字迹娟秀,是沈若清的笔迹。
第一页。周予安刚出生,躺在医院的婴儿床里,闭着眼睛,小得几乎要跟枕头融为一体。旁边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小字,“安安,2000年4月23日,晚上七点。一出生就睁着眼睛看妈妈,眉心里有一颗浅痣,医生说像你爸爸。”
第二页。周予安满月,被沈若清抱在怀里,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笑得露出粉色的牙床。沈若清指着照片上的自己,“妈妈那时候太胖了,不好意思拍照,这张是你爸爸偷拍的。”
第三页。周予安一岁生日,坐在婴儿餐椅里,脸上糊满了奶油,手里攥着勺子,正在往嘴里送。餐桌对面坐着周叙白,七八岁的样子,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笑眯眯地看着妹妹。
周予安翻着翻着,没有说话。相册里的她从一岁长到两岁,从两岁长到三岁,每一年都有沈若清手写的批注。三岁,“安安学会了骑三轮车,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裙子,继续骑。”四岁,“安安今天问了妈妈一个问题,u0027妈妈,为什么天是蓝的?u0027妈妈答不上来,安安自己去翻图画书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她五岁时在旋转木马上拍的。和薄砚给她看的那张是同一张,扎着小辫子,眉心一颗浅痣,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沈若清看着那张照片,叹了口气。“安安五岁的时候才只有一米零二,”她比划了一下,“现在都已经比妈妈高这么多了。”
她的声音轻下去,带着怅然若失,又想着女儿跟她待在一起要开心,于是在眼泪冒出来之前赶忙转移话题,“明天带安安去游乐园玩的话,安安会不会嫌幼稚呢?”
周予安垂下眼睑,没有对上沈若清那双向她望过来的目光。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哑哑的,“不会。”
沈若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眯眯的,“那就好。本来想跟安安去玩密室,但是密室对安安来说应该太小儿科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因为安安现在是一名很厉害的法医了。”
她又满怀期待地看着周予安,“安安可以跟我讲讲你们法医吗?我觉得这个职业特别厉害,特别棒。”
周予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很无聊。”
而且妈妈看上去胆子很小,周予安害怕吓到她。
“不会的。”沈若清摇头,又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又凑近了一点,“跟妈妈讲一讲吧,好不好?”
周予安犹豫了一下,开始讲。讲她怎么进入这个行业,讲第一次独自站在解剖台前的紧张,讲师傅李冀良——说到这里,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松了一些。
“李老师很照顾我……”
讲着讲着,沈若清先是两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指尖微微收紧。讲到一具高腐尸体时,沈若清整个人已经缩进了她怀里,脑袋抵着她的肩窝。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