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你儿子到底立了多少功？”
“三次。”
“妈呀，三次！我儿子要是能立一次，我做梦都能笑醒。”
“你儿子？你儿子上次偷你家鸡蛋被你追了半条街。”
说话的人被旁边的人怼了回去，一群人笑成一团。
张秀英没出来，在厨房里忙活。
今天人多，不管来的是谁，总得有口水喝，有口瓜子嗑。
她手脚利索地把花生瓜子装了几盘端出去，又回厨房烧水泡茶。
林奕帮着招呼了一阵，院子里的人渐渐散了。
他转身准备进院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村道。
人群还没散尽，三三两两往回走。
有的背着手慢悠悠踱步，有的拉着孩子往家赶。
就在这堆人里，林奕看见了苏小梅。
她正看着林奕这边。
准确地说，她正看着林奕。
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隔了二三十米的距离，中间还夹着几个走动的人，但林奕看得清清楚楚。
十六岁的苏小梅，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睛不大不小，鼻梁不高不低，搁人堆里不算最好看的那一个，但耐看。
这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
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苏小梅大概没想到林奕会突然看过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
然后她低下头，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小跑着，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跑出去七八米，差点绊了一跤，稳住了，没回头，继续跑。
林奕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不见了。
林奕突然笑了一下。
十六岁的苏小梅，脸皮还是这么薄。
上一世，她嫁给自己之后，脸皮才慢慢练出来。
但刚认识那会儿，也是这样，动不动就脸红。
“看啥呢？”
林建军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
林奕收回目光：“没看啥。”
“没看啥你站这儿发呆？”
“晒太阳。”
“八月份你跟我说晒太阳？”
林建军歪着头看了看林奕刚才盯着的方向，那边就剩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走，什么也没有。
林建军挠了挠头，没再追问。
林奕进了院子。
堂屋里，三块牌匾整整齐齐挂在正墙上。
红底金字，在白墙上格外扎眼。
林德厚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看着牌匾。
奶奶端了杯茶放在老爷子手边：“看够了没？”
“没够。”
“那你慢慢看，我去帮你大儿媳妇做饭。”
奶奶走了，老爷子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三块牌匾，嘴唇翕动了几下，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林奕走进堂屋，在老爷子旁边坐下。
“爷爷，您今天累不累？”
“不累。”
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问道：“大孙子，你这个三等功，怎么立的？”
“演习的时候立的。”
“跟谁打？”
“红蓝对抗。”
“打赢了？”
“赢了。”
林德厚嗯了一声，又喝了口茶。
“赢了就好，打仗这个事，别的都是虚的，赢了才是真的。你爷爷我虽然没当过兵，但年轻时也是民兵连的连长，还围剿过土匪呢！”
老爷子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从自己当年的经历说起，七说八说。
这些话林奕从小听到大，每一段都能背下来。
但林奕没打断，就坐在那听着。
……
苏小梅一口气跑到自家院门口才停下来。
她扶着门框，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
心脏跳得厉害，不是因为跑的，是因为别的。
刚才那一眼。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明明就是看了一下热闹，看看那个传说中立了三次功的林奕到底什么样。
全村的人都去看了，她又不是一个人去的。
可偏偏在她看的时候，那个穿军装的人也看了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块。
苏小梅当时脑子里嗡了一下，脸就烧起来了。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反正腿比脑子快，转身就跑了。
跑的时候还差点被路上一块石头绊倒。
丢人，太丢人了。
苏小梅直起腰，往院子里走，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院子里，几只母鸡在墙根底下刨土。
那两只大白鹅蹲在榆树底下的阴凉里，脖子缩着，眼睛半闭半睁。
苏小梅走到水缸旁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
她放下水瓢，站在水缸旁边发呆。
脑子里满是林奕的身影。
穿着军装站在院门口，寸头，个子很高，皮肤黑，往那一站，跟周围那些人就是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呢？
苏小梅想了想，想不出具体的词。
反正就是不一样。
站得特别直，背特别挺，浑身上下收拾得板板正正。
军装穿在他身上，跟长在身上一样。
村里也有别的当过兵的，退伍回来穿军装，怎么看怎么别扭。
但这个人不别扭。
苏小梅又想到了刚才他看过来的那一眼。
不是那种随便扫一下的目光。
她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那个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
“小梅！”
苏小梅被吓了一跳。
她妈吴桂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站那儿干啥呢？水缸里有啥好看的？”
“没……没干啥，喝口水。”苏小梅连忙说道。
周桂兰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手上沾着面粉。
她看了苏小梅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外头太阳大。”苏小梅低着头往屋走。
“大太阳的你往外跑干啥？”
“去看热闹了，林家那边省电视台来人了。”
周桂兰哦了一声，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擦了擦，说道：“我听见了，鞭炮响半天，林家那个小子又立功了？”
“嗯，又立了一个三等功，加上之前的，三块牌匾了。”
苏小梅走进屋，坐到板凳上。
桌子上摆着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嘴，又放下了。
周桂兰跟进来，继续揉面。
她家厨房小，案板就搁在屋的桌上。
“三块啊，那可真不少，他家那老爷子该高兴坏了吧？”
“高兴，一个个都高兴，全村的人都去看了。”
苏小梅说完，端着绿豆汤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问了一句：“妈，林奕多大了？”
周桂兰手上揉面的动作没停：“林奕？他比你大三岁，今年十九了。”
“十九就立了三回功？”苏小梅嘟囔了一句。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