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来,东北八月的夜晚比南疆凉快太多了。
林奕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进来的空气是潮湿的,带着草木的味道。
跟戈壁滩上那种干燥到嗓子冒烟的空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上了车,林建设坐在驾驶位上问道:“大侄子,饿不?要不在市里找个地方先吃点?”
“不用了,老叔,我在飞机上吃过了。”
“飞机上那点东西能吃饱?一小盒饭,塞牙缝都不够。”林建财说道。
“真吃过了,三叔。”
林建国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没说吃不吃饭的事,问了句别的。
“在飞机上睡觉了没?”
“睡了一会儿。”
“那就先回家,你妈给你擀了面条。”
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后排坐了三个人,林奕被挤在中间。
林建军和林建财一左一右,问东问西。
“部队伙食咋样?”
“挺好的。”
“你们那儿热不热?”
“热。”
“有多热?”
“四十多度。”
“四十多度?!”林建军吸了口凉气,“那不得中暑啊?”
“习惯了。”
林建财问道:“你们师长人咋样?听说给你买的机票?”
“师长挺好的。”
林奕没有多说,但脑子里闪过钱国栋的身影。
三个小时后,下了高速,出了清河县收费站。
凌晨两点多,整个县城黑灯瞎火,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穿过县城,又开二十多分钟,车子开进村里。
村道没有路灯,车灯扫过两排杨树,树影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车拐过村口的小卖部,又过了一道弯,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亮着灯。
不光是灯,门口还站着人。
凌晨两点多,院门口的灯泡亮着,张秀英站在大门外头,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柱往路这边照。
旁边,一左一右,站着爷爷林德厚和奶奶。
老太太披着件外套,被风吹得直缩脖子,但就是不肯回屋。
“这老头和老太太,怎么还出来了?”
林建国看到后,苦笑地说道。
车很快停到了门口。
林建国五人下了车。
“妈。”
林奕走过去,站在张秀英面前。
张秀英仰头,借着灯光看着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
“咋黑成这样了……”
就说了这么一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林奕没说话,伸手抱住母亲,说道:“妈,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张秀英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又擦了一把,越擦越多,“我没哭,风迷眼了。”
林建军在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大嫂,这风也不大啊……”
这时,林建财在他腰上轻轻地怼了一下,林建军连忙把嘴闭上。
“大孙子!”
林德厚从旁边挤过来。
老爷子穿着他那件穿了大半辈子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凌晨两点多了,穿得比过年还板正。
“爷爷。”
林奕看着老爷子,鼻子一阵发酸。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林德厚伸手拍了拍林奕的胳膊,捏了捏,“壮实了,好。”
老爷子的手在抖。
奶奶从另一边凑上来,个子矮,够不着林奕的肩膀,就拽着他的胳膊往下拉,拉到跟前,仔仔细细看了看脸。
“瘦了,脸瘦了。”
“奶,我没瘦,我重了十斤呢。”
“那也瘦了,脸上没肉了。”
奶奶说着说着,也开始抹眼泪。
林奕退后一步。
他站直了身体,两脚并拢,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指尖落在额角旁边。
一个标准的军礼。
对着爷爷奶奶,对着父亲母亲,对着身后的三个叔叔。
张秀英又哭了。
林德厚站在那里,嘴唇抿着,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掉下来。
老爷子使劲眨了眨眼,声音有点哑:“行了行了,别在外头站着了,进屋进屋。”
一群人进了院子。
张秀英抢在前面去了厨房,灶上的锅早就烧上了水,就等林奕回来煮面条。
林奕进了堂屋。
入眼的就是挂在墙上的两块牌匾。
二等功臣之家和三等功臣之家。
家里的摆设其他的摆设倒是没什么变化。
唯一变的,就是家里的黑白老电视,换成了长虹大彩电。
林建财把背囊放到里屋炕上后,说道:“大侄子,你这背囊里都装的啥,还挺沉。”
“都是我在部队的个人物品,三十多斤还是有的!”林奕说道。
林德厚坐在桌边的椅上,让奶奶去柜子里把酒拿出来。
“大半夜的喝什么酒。”
奶奶嘴上数落着,手上却已经去柜子里翻了。
“爷爷,这酒今天晚上再喝吧,这大早上的,还是别喝了!”林奕说道。
“那不行。”
林德厚把桌子一拍,“我这瓶酒存了大半年,过年都没舍得喝,就等你回来。今天不喝,我睡不着。”
“爸,这都凌晨三点了,喝了酒,今天一天都不能起来了!”林建设在旁边笑道。
“有你什么事,我给我大孙子喝的,又不是给你们喝的。等会儿吃完饭,赶紧滚蛋!”
林德厚瞪了林建设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林建设撇撇嘴,故作伤心地说道:“唉,老儿子大孙子,这大孙子回来,我这老儿子也不吃香了!”
“哈哈哈……”
林建设声音一落,林建国三人顿时大笑起来。
奶奶把酒拿出来了。
一瓶56度的北大仓。
不是茅子,不是五粮,但老爷子却得意这个。
林德厚亲手把瓶盖拧开,倒了两杯。
“来,爷爷跟你喝一杯。”
林奕端起杯子,跟老爷子碰了一下。
一口闷了。
东北的白酒,入喉辣,但胃里暖和。
九个月没沾白酒了,部队里喝的都是啤酒,这一口下去,从嗓子一直烫到肚子里。
“好酒。”林奕笑道。
林德厚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林建国也没拦着,只是说道:“就这一杯,一会儿还得吃面呢。”
林德厚哼了一声,没理他,但没给林奕倒第二杯。
而是让老伴把散白拿过来,放到四个儿子面前。
“你们也喝点,喝完睡一觉!”林德厚说道。
厨房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大概十几分钟的功夫,张秀英端着一个大盆手擀面进来了。
面条宽窄不一,有粗有细,这才是手擀的样子。
盆里还卧了几个鸡蛋,还有几十片的酱牛肉,切得厚厚的。
葱花撒了一层。
没什么讲究,就是一大盆实实在在的面条。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