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峰收了一下表情，嘴角没翘但眼睛里有东西。
考完体能已经十点了。
各连在操场上集合，等营部统一安排下面的科目。
赵宏亮正在主席台上跟团参谋长说话。
林奕站在队列里。
十点整。
他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倒计时在他脑子里走着。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十点零三分。
操场上什么也没发生。
风吹过旗杆上的红旗，发出啪啪的声响。
参谋长在台上说了什么，底下有人回答。
日常的声音，日常的画面。
地震在两百多公里外。
这里感觉不到。
但林奕知道，此刻，那片土地上已经天崩地裂了。
十点零三分过去了。
操场上的考核照常进行。
十点三十五分。
团部广播突然响了。
不是通知，不是广播操音乐。
是战备号。
尖锐的号声从营区广播系统里传出来，穿过每一栋楼、每一个训练场、每一条道路。
操场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正在考核体能的新兵抬起头，正在记录的参谋干事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吴克勇的脸色变了。
他扭头看向主席台方向。
台上的副团长和参谋长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拿着对讲机在说什么。
“全连都有！集合！”
吴克勇一声令下，正在休息的新兵五连所有人，迅速在场地前方列队。
其他连队也在做同样的事。
整个操场上，几百号新兵在一分钟之内从各个考核场地撤出来，按建制站好。
没有人说话。
战备号的意思每个新兵都清楚，课目上讲过，条令上背过。
但真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
广播里的号声停了。
紧接着是团值班室的通知。
“各营连主官，立即到团作战室集合。重复一遍，各营连主官，立即到团作战室集合。”
吴克勇看了王俊峰一眼。
王俊峰接到目光，上前一步站到连队前面。
“原地待命，任何人不许离开队列。”
吴克勇转身跑了。
不只是他，操场边上陆续有人往团部方向跑。
新兵营的连长们、指导员们，还有老连队的主官，从各个方向往团作战室汇聚。
操场上只剩下新兵。
队列里开始有人小声说话。
“怎么了这是？”
“战备号啊，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打仗了？”
“别瞎说。”
七班的陈家豪往左边探了一下头，被王俊峰一眼瞪回去。
“都给我闭嘴！站好了！谁再说话，出列。”
王俊峰的声音不大但管用。
队列里一下没声了。
林奕站在队列里，一动没动。
他是全场唯一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
孙磊站在他后面，用脚尖碰了一下他的鞋跟，林奕没回头。
时间一分一分过。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操场上几百号人站着，太阳照在身上有一点暖意，但没人觉得暖和。
气氛压着，说不上来的那种沉。
二十分钟后，刘为民从团部方向快步走回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刘为民走到新兵营队列前面，扫了一眼全营，开口说话。
“新兵营听令，各连带回考核场地，考核继续进行。”
说完，他又加了一句：“考核科目不变，抓紧时间。”
转身，又走了。
王俊峰皱了一下眉，但什么也没问，带着五连朝考核场地走。
杜建峰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团部方向。
那边，老兵营区已经动起来了。
一营、二营、三营的宿舍楼前面，人影在晃动。
不是正常的训练节奏，是那种很急的、带着目的性的调动。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都看什么？眼睛收回来，往前走。”
王俊峰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新兵们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继续走。
马小军在队列低声问林奕：“老林，你说到底出啥事了？”
“别问了，该让你知道的，排长就告诉了。”林奕回了一句。
考核在继续，但所有新兵连的班长副班长，包括留下值班的排长，都有些心不在焉。
因为操场另一侧的老兵营区，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全连注意，打背囊！五分钟完成！”
“各排检查单兵装具，缺一样东西我拿班排长是问！”
“炊事班把给养装车！快！炊事车挂好了没有？”
这些声音穿过操场，传进每个新兵的耳朵里。
投弹考核的时候，林奕站在投掷线后面，手里攥着教练弹。
他使力甩了出去。
教练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六十五米线外。
投弹投的是教练弹，假的。
只有投弹考核过了，才允许新兵进行实弹投掷。
参谋干事震惊地喊道：“六十七米，优秀。”
可以说，林奕又创造了一个战士纪录。
全团投弹最厉害的，正是他们的五连一排的排长赵刚。
两弹一起投掷，都能超过七十米。
换成实弹的话，完全可以空爆。
林奕听到成绩后，退回队列。
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兵营区的门口，第一辆卡车已经发动了。
墨绿色的解放卡车，篷布盖得严严实实。
车厢后面的挡板放下来，一个一个穿迷彩服的老兵往上跳。
背着背囊，手里拎着工兵锹。
没有横幅。
没有锣鼓。
没有任何仪式。
车发动了就走。
第二辆跟上，第三辆，第四辆。
各连的车按建制排成纵队，从营区主路驶向团大门方向。
发动机的轰鸣声灌满了整个营区。
新兵们的考核还在进行，但几乎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往那边看。
一辆车经过操场边的时候，车厢篷布被风掀起一角。
林奕看见里面坐着的兵，一个挨一个，都很年轻。
有个老兵注意到操场上的新兵，冲这边摆了一下手。
很随意的动作，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奕的喉咙发紧。
他知道那些车要去哪。
他知道前方是什么。
车队一辆接一辆驶出营区大门。
最后一辆车消失在营区道路尽头的时候，操场上安静了几秒钟。
王俊峰的声音把所有人拉回来：“考核还没结束，都专注点！”
投弹考核结束后，各连带回。
回宿舍的路上，所有人都看到了老兵营区的变化，空了。
— 本章完 —